你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摸不到。不是没有东西,是那东西太细了,细到你的手指穿过去,它便从指缝间溜走,如沙,如尘,如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浮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一世。
黑暗中没有任何参照,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先后。你只能凭心跳计数,一下,两下,三下————可跳著跳著,心跳也模糊了,因为你不確定那是不是你的心跳。也许是一万年前某个人的心跳,也许是十万年后某个人的心跳。
在黑暗中,一切都没有分別。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极远,远到如针尖在夜幕上扎的一个孔,透进一丝天外天。可它极韧,任凭黑暗如何挤压,它不灭,不缩,不动。
我朝那光走去。
说“走”不准確,因为没有路,没有脚底触地的实感。我只是“想”朝那光去,然后那光便大了些。
不是它大了,是我近了。
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光,是一片海。
海是墨绿色的,绿到发黑,黑到发亮,如一块巨大的、微微波动的墨玉。海上没有风,可海面在动,不是波浪,是蠕动,如一个巨大的生灵在沉睡中缓慢地呼吸。
海面上漂浮著无数柱子。柱子从海底探出,直插云霄,高不见顶,低不见底。有的粗如山峰,有的细如手臂,顏色各异,赤红、漆黑、惨白、幽蓝、枯黄、灰紫。
每一根柱子都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千万人在低声哭泣。
我站在海边,脚下是虚无,可我能感觉到海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无形的界线,界线这边是黑暗与虚空,界线那边是墨绿的海与密密麻麻的柱。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跨了过去。
一脚踏入,天地骤变。
首先是声音。
之前只有嗡嗡的低鸣,此刻忽然炸开了,无数声音涌入耳朵,有哭,有笑,有嘶吼,有呢喃,有咒骂,有哀求,有嘆息,有狂笑。
它们不是同时响起,是此起彼伏,如潮水,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
每一个声音都来自一根柱子,每一根柱子都在诉说著一种求不得、放不下的苦。
然后是气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有血腥,有焦糊,有腐朽,有酸涩,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作呕的香。
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如一碗打翻的五味汤,闻久了,连神魂都有些发晕。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朝最近的一根柱子走去。
那是一根赤红色的柱子,粗约三丈,表面光滑如镜,却滚烫如炭。离它还有数丈,便能感觉到热浪扑面,如站在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口。
柱身上浮现出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旋转。我凝神看去,第一幅画面:一个中年男子跪在火海中,双手高举,仰天嘶吼。
他的衣衫烧尽,皮肤焦黑,可他不逃,只是跪著,吼著。火焰从他的口中灌入,从他的耳中冒出,他整个人如一座人形火炬。
画面旁浮现出文字,不是写上去的,是自然生成的,如血书:“我恨!我恨天道不公!我苦心经营三十年,被他一日夺尽!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第二幅画面:一个白髮老嫗抱著一具尸身,泪尽血出。那尸身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安详,如睡著一般。
老嫗的泪已经流干了,眼眶中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血滴在尸身的脸上,顺著脸颊滑落,如红泪。画面旁的文字:“我的女儿,我的独女,你走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义?老天爷,你为什么带走她,不带走我?”
第三幅画面:一个少年站在断崖上,衣袂猎猎,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入骨的疲惫。他张开双臂,如一只鸟要飞。
画面旁的文字:“十年寒窗,三次落第。父亲气死,妻子病亡。我活著,对不起死去的他们;我死了,对不起活著的自己。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三幅画面循环播放,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循环,那中年男子的嘶吼更悽厉,老嫗的血泪更浓稠,少年的疲惫更深重。
柱子隨著画面的循环微微膨胀、收缩,如心臟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几滴赤红色的液体从柱身渗出,沿著表面缓缓流下,滴入墨绿色的海中,溅起一朵小小的、红色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