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龙伏虎,其表象是力,是搏杀。然降龙非为逞强,乃为救赎;伏虎非为扬威,乃为化解。心中无苍生,无慈悲,空有降龙之力,伏虎之能,与那凶龙恶虎何异?
张律言所言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此语更近儒家克己復礼之意,与佛门大乘都有差异,与佛门小乘先渡己后渡人更有不同,但三者之间,亦不离一个爱字。
但佛说大爱,求的是有大慈之行,大悲之念。无论大乘小乘,无论修力修心,失了对眾生、对天地的慈爱悲悯,则一切神通、武力,终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陈守恆脑海中的障壁。
“慈悲之心……”
陈守恆浑身剧震,僵立当场。
脑海中瞬间闪过降龙掌真意图中的景象。
肆虐金龙,搏杀的人影,以及滔天洪水之下,挣扎哀嚎的百姓的身影……
他去过九次,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激烈无比的战斗、那强横无匹的力量所吸引。
却从未想过,那人为何要降龙?
降,制暴以安良善。
伏,化戾以为祥和。
一念通,百念达!
瞬间,困扰他许久的迷雾骤然散开,前路变得清晰无比。
“多谢掌院指点迷津!”
陈守恆对著掌院深深拜了下去。
掌院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摆了摆手:“念头通达便好。大道至简,莫要著相。去吧。”
“是,学生告辞!”
陈守恆再次躬身,又向段孟静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沿著来路,向谷外走去。
待陈守恆的身影消失,山谷中恢復了之前的静謐。
掌院摇了摇头:“孟静,你这弟子,对农事,倒是清楚。只是性子,软弱谨慎了些。心思也重,顾虑太多……不行。再寻他人。”
段孟静没有失望,反而像是卸下重担,悄然鬆了口气,问道:“掌院是想寻个什么样的?”
掌院捻碎手中的断穗,任由碎屑飘落,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直人。”
段孟静沉吟道:“秉性刚直,心中藏不住事,有一说一者……武院,恐怕只剩一人了。只是,当真要这么做?”
掌院淡然:“圣上派徐家那小子来江州,打的主意,无非是继续强推改稻为桑。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也必须做。”
段孟静嘆息一声:“掌院,弟子斗胆说一句,大势如此,你我都阻止不了。”
掌院默然良久,山谷中只闻风声鸟语。
许久,他才抬起头,望向京都的方向。
“圣人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先皇於弥留之际,曾以江山社稷、亿万黎民相托。虽然物是人非,老夫也已远离庙堂,閒云野鹤。”
“但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些人,为了一己私利,乱了江州,乱了我大启的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