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否认“姐姐也许能做得更好”这个前提,而是把这条假设推到一边,然后在她的成果底下画了一道清晰的边界线。
枫诺没有回话。
但灶离把空饮料瓶投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在后面站了好几秒。
她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很陌生的感受——不是被安慰时那种被同情的感觉,不是被夸奖时那种被施舍的感觉,而是自己的存在第一次被完整地接住,没有被任何人分走一半。
她回过神来,小跑几步跟上去,把老太太给的饼干拆开,递了一块给灶离。
饼干是简单的黄油饼干底,上面撒了粗粒的砂糖,咬下去咔嚓响,灶离尝了一口说这小老太太手艺不错。
枫诺嘴里咬着饼干,含糊地“嗯”了一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老太太离开后,枫诺领着灶离重新回到之前那片废弃街区,准备从线索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蹲下身重新校准终端的地图,余光无意中扫到巷口的金属垃圾桶——桶身歪倒在地,边缘有几道新鲜的爪痕,旁边散落着几片亮闪闪的小碎屑。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蹲在垃圾桶前用笔尖拨开碎屑,又抬头追踪巷子口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终端屏幕上一行行数据飞速滚动。
她调出银喙鹊的族群活动范围热力图和这片区域垃圾清运的时间规律进行交叉比对,推演过程持续了好一阵。
她在纸上列了四五个公式又划掉三个,最后得出一个完整的推论:某只银喙鹊,曾与同伴发生过激烈的领地冲突,被族群从原来的觅食区驱逐出来。
它没法回到族群共用的那片“亮片采集地”,只能流落到这片垃圾清运频率不高的老街区,靠翻垃圾桶捡人类丢弃的小亮片维持筑巢本能。
是那只离群的鹊。它在这一带独自活动,巢址不可能和其他银喙鹊一样集中在旧钟楼或公园高枝,而是更隐蔽、更不体面。
两人顺着它的活动轨迹,穿过两条堆满废家具的巷子,来到一栋外墙爬满枯萎藤蔓的废弃建筑前,在二楼一个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深处,找到了那个巢。
巢的用料很杂——树枝的粗细不均匀,干燥的苔藓里夹着碎纸片和撕开的烟盒锡箔,看得出来是东拼西凑捡来的。
巢心中央,在一堆玻璃弹珠和不锈钢啤酒瓶盖的正中间,躺着一颗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小珠子。
旁边还有一枚磨花了表面的旧硬币。
枫诺把龙珠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确认质地,然后递还给灶离。
她指着巢里其他东西,把自己的推论完整讲了一遍——从族群冲突的时间节点到垃圾清运路线变更对这只鹊觅食范围的影响,每一环都有数据支撑。
灶离收下龙珠揣进口袋,看着她说:“就知道你能找到。而且不光找到了珠子,还看清了它被哪只鹊叼走的。”
她把脸藏进围巾里,围巾边缘露出耳尖的一小截,红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试图遮住那片红色,拽了两次都没成功,干脆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龙珠找回,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灶离说今天帮了大忙理应请客答谢,问她有什么推荐的好店。
枫诺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从迟疑到点头,是她人生中面对外人时做决定最快的一次。
她带他去的不是什么高档餐厅,而是一家装饰挺老的鼠族甜品店。
门头旧的连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推开门铃铛响一声,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到是枫诺,笑着喊了一声“小诺来啦,老位置?”枫诺点了点头,耳朵轻轻抖了一下,领着灶离坐到靠窗的卡座里。
她点了两份红豆沙和一份鸢尾兰花糕。
灶离第一次来这种鼠族小馆,墙上的菜单有一半是鼠族方言写的,旁边贴满了手绘的甜点插画和老板娘跟熟客的合影,枫诺的脸出现在其中好几张照片里——都是跟同事或者姐姐的合照,每一张里的她不是站在别人旁边被搂着,就是在画面最边上露出半个头。
甜品端上来,红豆沙细腻浓稠,年糕软糯,鸢尾兰的花糕果然还是在金鸢尾兰的小店比较正宗好吃,灶离竖起拇指称赞,枫诺笑着说这家甜品店是自己从小吃到大的,姐姐和妈妈经常带自己来吃。
红豆沙的甜还在舌尖上化着,她的话匣子却先一步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