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站在那扇紧闭的推拉门旁,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这屋里最老的一件家具。
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与殿前那些引路的年轻神官不同,他穿着的是深色的、镶着暗纹的狩衣,腰上系一条褪了色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旧。
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簿子,封皮磨得发亮,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竹笔,笔尖搁在簿沿上。
烛火从侧面照过去,把他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和嘴角两道向下的纹路,一并勾勒了出来。
他的神情极淡,淡得几乎称不上表情。
既不打量我们,也不回避我们,只是垂着眼,像在数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数。
每隔一阵,他才会抬起眼,朝门缝里瞥上一下,随即又落回簿子上,竹笔在纸页上轻轻一划,记下一笔。
我心里明白。
山田爱子的这间净室,今晚的这一整场仪式,进出的次序、每个人停留的时限、何时换水、何时歇息,全都攥在这个人手里。
他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看任何人一眼,只消在门边这样一站,这一屋子躁动难安的男人,便谁也不敢造次。
我靠着墙,没有再动。
等待是漫长的。
门后那个男人的动作,几乎没有停歇过。
山田爱子的呻吟从最初的高亢,渐渐软下去,变成一串串含混的气音,再变成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可男人的喘息声却始终沉稳,一下一下。
肉体相撞的声音穿过门板,和那呻吟搅在一起,持续了很久,很久。
衡阳丹。
我摸了摸怀里那纸包,两粒暗红的丹药硌在指腹下。
服了它的人,精元稳固,久战不疲。
凌音昨晚喂我吃的时候说,不补一下的话,做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此刻门后的那个男人,想必是把药效发挥到了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
房间里的男人们渐渐坐不住了。
有人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根抽烟,青色的烟缕在烛光里缓缓上升。
有人低声抱怨,但立刻就被旁人用眼神制止。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可门帘子就没停过。
那挂蓝布的门帘,隔一会儿便被从外头撩开一次,随即探进来一个脑袋,或是一截被雾水打湿的肩头。
进来的人先是朝门边的神官鞠上一躬,低声报上姓名,让那竹笔在簿子上再添一笔,然后便弓着身子,贴着墙根,找一处下脚的地方站定。
他们大多和我一样,穿着浆得发硬的白袍,袍角还沾着外头湿漉漉的雾水。
有认识的,也有全然陌生的。
我认得一个,是影森商店街寿司店的板前,四十来岁,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此刻把下巴埋进衣领,两只手在袖口里搓来搓去;还有一个,是南町高中高三的,我记得他在秋季的县大会上拿过柔道部的名次,此刻却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推拉门,喉结滚得一下比一下急。
但更多的人我则到底还是不认识——附近村子来的庄稼汉、町公所的年轻职员、两个结伴而来、缩在一起不敢吭声的少年——他们鱼贯而入,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一点点填满。
我靠着墙,一个一个地数着。
起初还用得着数。
到后来,屋里的人影叠着人影,连烛火都晃得厉害起来,我便只能就着那点光,挨个去认那一张张绷紧的、涨红的、写满亢奋又强装镇定的脸。
人越来越多,屋子里那股混着线香、汗味和湿雾的气味也越发浓重,浓得几乎化不开,直往人肺里钻。
有人受不了,悄悄往门边挪了挪,可挪不了两步,又被人流挤了回来。
当门帘再一次落下、一个人猫着腰挤进屋里时,我在心里默默数到了头。
十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