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成两道细线,落在毛衣领口上,洇成几颗小小的、不断扩散的湿斑。
她一边说一边从料理台前离开,朝戴秋文走了两步,短裙下那两条裹着丝袜的美腿在光线里白得几乎透明,脚背在旧地板上踩出极轻的声响。
她没有换鞋,还是赤着脚,雨气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她脚踝上那根银链润得亮晶晶的。
她站到戴秋文面前,仰起脸,距离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睑上刚滑下来的泪痕,以及她脖颈上极细极淡的、被冷风吹出来的红印。
“你如果觉得妈贱,你现在就骂妈。”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着,却不肯退开,“但妈今天来,真的就是想给你做顿饭,想看你吃几口。妈想你。妈一个人带着孩子,晚上躺在床上,总想起你小时候。你小时候最喜欢喝黑鱼汤。妈今晚想给你熬一锅,像以前一样。妈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到“没有别的意思”这几个字的时候,身体已经近得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那对丰满的乳房隔着薄薄的高领毛衣,几乎抵到了他胸口,随着她每一次抽泣,轻轻撞上来又移开。
戴秋文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味道,混合着奶水、雨水、旧毛衣纤维和皮肤底下蒸出来的热气的味道,是记忆里最熟悉也最遥远的那种味道。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厨房玻璃上,声音急促而清脆。
他退后一步,从门边绕开她,走到客厅里。
吴媚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到灶台前。
他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水龙头,把黑鱼从袋子里拎出来,放在砧板上。
刀背拍在鱼身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终于被按回了水里。
那天晚上,戴秋文留下吃了饭。
吴媚没有再说那些话。
她安静地盛汤、夹鱼、给他添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一点小心翼翼的、像雨水洗过之后又怯怯地铺开的光。
她的腿在餐桌下晃了两下,短裙边缘随着她坐姿的调整往上滑了滑,露出一大截被肉色丝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腿,那根银链若隐若现地垂在脚踝骨边,像是提醒他,她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母亲,也是他这一生里唯一一个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真正推开的人。
她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雨停了,风还有些冷。
他送她到玄关。
她蹲下来穿鞋,短裙缩上去,丰润的臀肉在丝袜和裙摆之间挤出一片白得晃眼的弧。
她系好靴带,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嘴唇边还有一点没完全擦干净的油光。
“那我先回去了。宝宝晚上要喂奶。”她说。
“嗯。”戴秋文站在门边,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吴媚转身推开门,走出去两步,又停住。她没回头,只侧过脸来,半张脸藏在夜风里,半张脸被门内灯光映着。
“那些话——”她的声音几乎被风刮散,“何业飞说一次两百、三千那些……你不要信。妈再难,也不会真的把自己按次卖给你。你是妈养大的孩子。”
说完,她走进风里。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像一层薄薄的冰,把两边的冷暖隔开。
戴秋文站在玄关,看着门锁咔哒一声扣死,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拉了上来,而水面之上,风雨初停,天地茫茫,唯余一股极淡极柔的鱼汤香气,在无人的夜里缓慢地、执拗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