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秋文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酒气从胃里一阵阵往上顶,太阳穴跳得又重又钝,像有人拿小锤子在脑壳内侧一下一下地敲。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下的床单潮腻腻的,后颈全是汗,被褥被挣得乱七八糟,一只脚还吊在床沿外面。
客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夜很深,深得连远处高架桥上的车声都听不见,只有偶尔风过时,老旧的窗框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月光从半拉开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白晃晃的,像在地板上泼了一层稀牛奶。
他费力地睁开眼,想撑起身子去找水喝,可身体像被抽了骨头,连手指都沉得抬不起来。
他昏昏沉沉地又阖上眼,脑子里还晃着晚饭时的情景。
他是傍晚七点到的。
吴媚给他打电话时声音里带着笑,说:“秋文,你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妈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何业飞也在家,正好你们哥俩儿喝两杯。”他听得出她语气里那种刻意松弛的、像在邀请一个普通朋友来家里坐坐的腔调。
可他知道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自从那一夜之后,她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不是“胃还疼不疼”就是“今晚降温,多穿点”,像要把过去二十几年没来得及说的体己话全补回来。
他去公司时,她还会发几张自拍,有时是在阳台上晾衣服,有时是在浴室镜前试新买的裙子。
照片里她总是侧着身,腰塌着,屁股往后翘,那两条白腿从裙摆里支出来,又长又直,像两根新剥出来的葱。
他每次看完都会把手机扣在桌上,可那些画面像水渗进干土里,怎么都抹不干净。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何业飞是他故意留到现在的一步棋,何家的老底还没彻底吃完,公司里有些暗账还压在他手里。
他本可以拒绝,可吴媚在电话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要是不来,妈就一个人对着他坐到天亮。”他听见“他”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吐掉一片嚼烂的茶叶。
他心里那点戒备就被这一口气吹散了。
晚饭吃得并不算尴尬。
吴媚坐在他正对面,何业飞打横坐在他左手边。
桌上的菜出乎意料地丰盛,清蒸鲈鱼、凉拌木耳、蒜蓉秋葵、红烧排骨,中间一大锅莲藕汤,汤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
吴媚不停地给他夹菜,一块鲈鱼腩刚放进他碗里,又夹一筷子木耳堆在边上,嘴里念叨着:“你胃不好,先喝汤再吃鱼。”她站起来盛汤时,那件深蓝色的紧身针织裙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支收腰的瓶子。
两条腿光裸着,又白又亮,脚上是一双奶白色细跟拖鞋,脚踝上的银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晃得戴秋文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何业飞一直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扒饭,偶尔举起杯子朝他这边碰一碰。
他比戴秋文矮半个头,以前在何家养尊处优时还勉强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派头,如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后颈的皮肤被晒成酱油色,手腕上还贴着半片没撕干净的膏药。
他笑得有些局促,说话时总要先看吴媚一眼,像在确认自己能不能开这个口。
戴秋文看得出,他怕吴媚。
不是那种普通丈夫对妻子的怕,而是一种被生活压垮了的人对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看。
吴媚和他说话时,眼睛却总往戴秋文这边飘。
她不喊何业飞的名字,只说“哎,你给秋文倒点酒。”何业飞“哦”了一声,拿起酒瓶给他倒满。
戴秋文看见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关节粗大,再也不是当年那双手腕上戴名表、指甲修得圆润干净的手了。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酒喝得很快。
何业飞酒量不行,三杯下去脸就红了,眼圈也红,话头开始乱窜。
他说起跑外卖的事,说前阵子下雨摔了一跤,膝盖肿了三天,还得接着跑,不然月底交不上房租。
吴媚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没看他,只淡淡说:“你说这些做什么。秋文难得来一趟。”何业飞像是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干笑一声,把酒又灌了一杯。
戴秋文没怎么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