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是没有抱她。
他蹲下来,半跪在薛晓华面前,用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她膝盖上方的裙摆,像在碰一片极薄的冰。
“对不起。”苏维民说。
他的声音极低,像从胸膛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儿子。我知道你想要个名分,可我现在给不了。苏晚那个女人,不是普通人。她如果发狠,我们所有人都要陪葬。我没有怕她,但我不想再让你和孩子因为我多受一丁点伤。”他的眼眶也红起来,只是眼角没有泪,整张脸因为忍耐而变得有些扭曲。
薛晓华低头看着他,看这个穿着灰色羊绒大衣、在外面风光无限的男人,此刻半跪在自己脚边,像一条自知有罪的老狗。
她忽然笑出来,笑得又苦又软,眼泪跟着一起往下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维民额头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说:“你起来。我没有要你给名分。我薛晓华再贱,也不会再去求你。苏晚这些年没找我们母子麻烦,还帮我从上面压了不少事。我感激她。你回去告诉她,我从来不奢求什么。我只想儿子好好的,以后见着你,能喊你一声爸。”她说完,把手收回来,自己抹了把脸,把散下来的发丝往耳后一别,像要立刻回到女总裁的身份里去。
苏维民还蹲在地上,像没听见她的话。
薛晓华看不下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起来,别在我这儿装可怜。等会儿晚宴上那么多人,你还得替你们部里站台。”苏维民这才缓缓起身,坐回她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半。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极苦,像泡过草根。
这时,贵宾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男孩跑了进来。
那男孩十一二岁模样,穿一件深蓝色校服,领口歪着,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个头已经到苏维民胸口,瘦瘦的,皮肤白得不像海城人。
他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飞机模型,一眼看见苏维民,眼睛亮了,像被屋里最亮的灯照着。
他把模型往沙发上一放,扑过来,整个人撞进苏维民怀里,两条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腰。
“爸!”他叫,声音又清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
苏维民被他撞得身子往后仰了一下,然后极慢地、极重地把他搂住。
他的手放在男孩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捋。
男孩的头发又细又软,像他小时候。
苏维民把下巴抵在男孩头顶,眼睛却越过他,看向薛晓华。
薛晓华已经转到一边,背对着他们,肩膀还在极轻地抖。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男孩的头发里,低声说:“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男孩抬起头,用那双和薛晓华极像的眼睛看他,说:“没事,妈妈说你这礼拜会来。我一直数着。”苏维民点点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又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让他去隔壁玩一会儿。
男孩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告别式的安抚,没再纠缠,弯腰拿起沙发上的飞机模型,朝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妈,爸,我一会儿再回来。”薛晓华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门重新合上,贵宾厅里又安静下来。
苏维民转过头,看着薛晓华的后背。
她的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对被压弯的蝶翼。
他慢慢伸出手,从后面极轻地环住她的肩。
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没有完全抱住她,只让掌心贴着她外套的料子,像在试探一扇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的门。
薛晓华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窗外,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从医院门口开走了。
苏维民知道,戴秋文到底还是没听他的话。
可他说不出什么。
因为很多年前,当所有人都叫他离开江曼殊的时候,他也是一脚踩进那团火里,烧得自己骨头都快化了,还觉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