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对面这个人吃面的样子,像把这个世界都吃进去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苏维民这些年有多少顿饭是在这种小馆子里吃的。
有时候是忙到没时间回单位食堂,有时候是刻意想从办公室里出来透口气。
他以前在临江的时候,经常去江边一家米粉店,一坐就是一个钟头。
那时江曼殊还在,两人总是并排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点两碗牛肉粉,要一份煎蛋。
江曼殊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给他,说她不爱吃。
可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她不爱吃,是她那时候已经病了,吃不进油重的东西。
这些事,他谁都没提过。
面吃完,苏维民要了一壶茶,极浓的。
他给戴秋文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外头的日光从塑料门帘外面漏进来,像把整条街都照成了淡金色。
苏维民点了一根烟,抽完,说:“你等会儿去公司,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戴秋文点头。
苏维民把烟在玻璃烟灰缸里按灭,起身去门口结账。
戴秋文抢着要付,苏维民回头看他一眼,说:“你昨晚那通电话费,抵了。”戴秋文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能跟在他身后出了店门。
车还停在巷子外的路边,车顶落了几片梧桐叶子。
戴秋文坐进去,降下车窗透气。
苏维民站在车旁,没上车,只低头看了他一眼:“记住我说的话。这两天手机不要关机,公司里的人问你,就说去外地看了个项目。”戴秋文点头。
苏维民往后退了一步,像要目送他走。
戴秋文抿着嘴,犹豫了一秒,还是说:“苏主任,我送您回去吧。”苏维民摆了一下手,说:“不用。我在这附近还有个人要见。”戴秋文不好再说什么,系上安全带,把车缓缓开出巷子。
后视镜里,苏维民还站在原地,灰蓝色的羊绒大衣被风吹起一角,像一面极稳的旗。
他打了半圈方向盘,把车拐进主路。
路面上的热浪在眼前轻轻打颤。
他开了两个路口,脑子里忽然浮出吴媚的脸。
她那时蹲在旧房子的厨房地上,用一块发黄的抹布擦着地砖,嘴里哼着一首极老的歌。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阳光从旧纱窗漏进来,落在她后颈上。
他那时多小啊,小得连她唱的是什么都记不清。
可那画面像烙在了他眼底,怎么都擦不掉。
他心里清楚得很。
苏维民不让他接吴媚的电话,不让他去医院,是怕他再把自己搭进去。
他刚才坐在面馆里,有一瞬间是真想就这么算了。
可当他看见车窗外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从药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个孩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像被一根极细的针从指甲盖下面扎了一下。
那女人不是吴媚,可他还是想起吴媚昨晚在电话里说,何业飞是小宝的亲爹,她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只极软的手,绕过他所有硬起来的防备,直直探进他心口最旧的那个位置。
他踩下油门,往城南方向开。
方向盘在他手里越来越热,像要着起来。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
就远远看一眼,不下车,不说话。
他不能让自己被那台摄像机再拍一次,可总得亲眼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医院走廊上,一个人抱着小宝,连住院押金都交不上。
他想,自己大概还是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