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阴影升起,翻滚着膨胀着,在裴月明身后凝聚,悬于半空,吞噬一切。
世间从未有过如此寂静而恐怖的景象。
那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所有的光都被抹去。但在那个瞬间,鹿云徊心底却骤然雪亮!
“……不,不是我。”他压下狂飙的心跳,低声回答。
这个孩子,掌控着最深重的黑暗,却必将照彻长夜。
鹿云徊向那片黑暗伸出手:“跟我走吧。”
于是,这世上有了裴照。
他曾深陷悲痛与不甘,也曾挥洒意气与锋芒。
他看穿了所有法则,揭露了诸多仪式,也曾在某个初晴的冬日,将那个沉重的真名,告诉过另一个眼神倔强的少年。
他再没见过云龙。
云龙遨游天际,一去便是数十年。可裴月明的人生太短了,二十余载,等不到下一次的归期。
他也再没见过,那些振翅的雨中之蝶。
五百多年的光阴呼啸,被风吹散,化作山间连绵不绝的雨。
昔日纯白的巨龙,已是枯骨。
迟邪默不作声地听着。
裴月明的语气依旧是克制简洁的,甚至称得上冷淡,就像只是淡淡提起了,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风吹斜了细雨,落在迟邪的肩头。
一片冰冰凉凉的湿意。
“刚醒来时我的身体虚弱,花了很长时间休养。”裴月明说,“很久之后才知道云龙死了。”
迟邪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一个叫青萍的小镇子附近。影鸦见到镇上的灯光,我就过去了。刚巧有一家人遇到了异常,我就解决了。”
他继续讲,语气依旧平静:“他们虽然惊讶我的穿着和状态,还是让我留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我太虚弱,放任不管,肯定会死在外面。”
“那家人开文具店,让我暂住在阁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浑浑噩噩,有时候一天要睡上十几个小时。他们上来过好几回,大概是怕我悄无声息地死在上面。”
“阁楼有台老电视,他们觉得我一天到晚待着太闷,给我接通了。后面缓过来一些,我就开始找书,找报纸。”
那时,他常在阁楼昏沉醒来。
醒来时,黑狼把头放在他膝盖上,渡鸦审视电视里,那全然陌生的世界。
书和报纸越堆越高。
一遍又一遍,新闻、节目和电视剧电影。
一页页翻过,百科全书、词典、名著和小说诗集。
学习常识,模仿用词,揣摩态度。
强迫自己融入世界,虚构出另一段人生,看三百年光阴化作一行行白纸黑字,指尖轻轻一划,就划过了。
迟邪想起,他第一次去到裴月明的书店时,也是这样的场景。每本书都有非常明显的翻阅痕迹。各类设备的说明书,也被整整齐齐归在一起。
裴月明说得轻描淡写,好似那个在昏暗阁楼、独自摸索世界的人,并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