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再次响起。闪光灯晃得他微微眯眼。那两个人始终没有提问,只是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晚宴是全市规格最高的商务接待,设在市政府招待所的牡丹厅。
杰弗逊换了一身黑色丝绒西装,怀特穿了酒红色晚礼服,胸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乔启康前天让人送到她酒店的,说是本地特色工艺品。
席间推杯换盏,乔启康喝了不少。
他的酒量向来好,三斤白酒面不改色,但今天似乎格外上头。
可能是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松懈了,也可能是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让他有了某种虚幻的安全感——省新闻联播给了两分半钟,人民日报客户端发了通稿,甚至连凤凰网的财经频道都转载了。
杰弗逊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时,乔启康揽着他的肩膀对旁边拍照的秘书说:来,给我们中非友谊的见证人合个影。
照片里两人笑得灿烂,背景是牡丹厅那幅巨大的《花开富贵》国画。
酒至酣处,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凑过来耳语:乔市长,省发改委刚来电话,说这个项目可以申报国家一带一路重点合作项目库,配套资金至少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乔启康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块肉。
五万平米的写字楼是面子,国家配套资金才是里子。
有了这层光环,开发区那几块地的旧账就不会有人再翻——谁会去查一个给国家一带一路战略添砖加瓦的功臣呢?
怀特端着酒杯过来敬他,小孟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怀特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恭喜,乔启康注意到她今天戴了那枚翡翠胸针,灯光下绿得浓郁欲滴。
怀特先生,乔启康用英语回应,今后贵公司在华的财务事务,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尽管开口。
怀特微笑,杯沿碰了碰他的,低声说了句什么。
清酒的后劲混着香槟的气泡在乔启康胃里翻涌,他没听清,只看见对方嘴唇开合之间露出的牙齿。
小孟垂着眼立在旁边,颈后那截皮肤在暖色灯光下像一段象牙。
散席时将近午夜。
乔启康站在招待所门口送客,初冬的夜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杰弗逊的加长轿车驶出大门时摇下车窗,光头探出来,竖起大拇指。
乔启康也回了个同样的手势,两个男人在夜色里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王韬拿着平板过来,屏幕上整齐排列着各大媒体的报道截图。
乔启康划着看了一遍,心里那一小块残存的犹豫终于彻底消融了。
省纪委的约谈通知还躺在邮箱里,但他笃定那封邮件会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被悄然撤回——约谈一个刚给城市长了脸、上了省新闻联播的市长,谁来担这个政治风险?
乔市长,王韬收好平板,欲言又止,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两位纪委的同志,晚宴前就离开了。王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了接待办的人,说他们去了机场。
乔启康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深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夜风卷着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站在窗前盯着黄叶发呆的下午,那时候他手心全是汗,心里全是恐惧。
而现在,他站在同一片月光下,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口袋里是沉甸甸的成果。
走吧,回去了。他拍了拍王韬的肩膀,明天上午九点约一下规划局的老李,学院那块地的控规调整要抓紧。
回程的车里暖气很足,乔启康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机亮了一下,是杰弗逊发来的短信:乔市长,下周纽约有场投资人午餐会,如果你方便过来做个推介……
乔启康打字回复:机票我让秘书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