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黑又长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发梢垂至腰间,额前还多了一层薄薄的齐刘海。
淡粉唇釉、微垂眼线,再加一点若有若无的腮红——怎么看都像刚离开校园没几年的女研究生。
“冯夫人?”,一名穿浅灰西装的年轻女人端着香槟走近,盯着她看了足足两秒,“我在千泽大学年会上远远见过您。您今天……”,她看看那条高马尾,又看看那层齐刘海,终究没忍住笑,“像我学妹。”
旁边的眼镜男生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站在您身边,甚至像您学长。”
冯素兰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在身侧攥了攥手,乳胶下的指节绷出浅浅的痕迹。
想去碰刘海,又硬生生忍住,最后只将手指交缠在一起,“……如烟那孩子胡闹。”,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柔亮得像二十来岁的女孩,只是闷闷的,还带着一点努力维持长辈威严的恼羞。
“哪里胡闹了。”女助理笑得眉眼弯弯,“您平时就年轻,今天这样正合适。下次学术沙龙也这么来,保证全场没人走神。”
冯素兰没接话。
二十厘米的细跟在大理石上无意识地碾了半圈,怎么看都像一个被夸了新裙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小姑娘。
周芷看得目瞪口呆。
这真是那个教她心可以跑的冯素兰?
“说真的,素兰。”,一位白发老教授端着半杯琥珀色的酒,望了她许久,“你身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和当年在千泽大学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模一样。”
冯素兰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连口罩遮住的脸似乎都跟着烧了起来,“……您过奖了。”
那一瞬,周芷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女眷联盟的茶花会上,她总能讲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从经史典故讲到规矩里的漏洞,从怎么在惩罚落下来之前把损失降到最低,到LadyOS判定逻辑的死角。
语速不快,句句落在要害,是一本活的厚家维基百科。
可眼前这位高马尾、齐刘海,被两个学术后辈一调侃就僵成电线杆的——请问您哪位?
却从没见过她在旧识面前这样手足无措,多年的封闭生活,足够把外面的世界变得陌生;如今不过一句和年轻时一样,竟让她慌成了真正的小姑娘。
可话题一转到学术,情况立刻反了过来。
老教授刚提到京都大学新发现的敦煌残卷,冯素兰眼睛便亮了。
“那份残卷我看过扫描件。第三段末尾菩萨二字的墨迹渗透方向与前两段不同,应该是后世修补时添上的。如果剔除,整段经文的韵脚反而全通。”,她戴着黑色乳胶长手套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描摹那行古字。
周围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有人瞪大眼睛,有人的酒杯停在半空,还有人激动得胡子直颤,追着问她是如何从墨迹判断年代的。
冯素兰站在他们中间,马尾仍在腰后轻晃,齐刘海也仍乖乖搭在额前,整个人却已经松弛下来。
那双眼睛里的光,才是周芷熟悉的冯素兰——谢天谢地,终于有人跟她聊正事了。
周芷对学术狂热敬谢不敏,很快把视线移向更右侧的商界宾客区,七八名穿着高定西装的老钱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圈子内侧,杨岚岚双手交叠在小腹,脊背挺得笔直。
玫瑰金七件套覆在黑色高开叉体操服上,被灯光磨出温润的冷芒。
一名藏青西装的中年男人举杯向她示意,“杨夫人真是越来越优雅了。”,说完,他自己仰头喝了个干净。
“谢谢。”杨岚岚微微躬身,项圈叮的一声,“只是我今日不便饮酒。”
“理解,理解。”男人摆摆手,“杨夫人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她声音懒懒的,甜意却拿捏得刚好,“宋先生想起谁了?”
“我侄女,宋墨竹。她也有一双您这样的眼睛,很亮。”
“是吗?那她一定很漂亮。”
“是很漂亮。”宋轩停了一下,“可惜已经去世了。”
杨岚岚的丹凤眼极轻地跳了跳。
她在心里把宋轩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面上却只留下无可挑剔的遗憾。
“……那真是太遗憾了,节哀。”
宋轩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