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从潇湘馆的暖阁外跑开,一直跑到园子深处那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后,才敢停下来。
她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刚才透过那面冰冷的西洋镜,窥见的那个全然陌生的宝姨娘。
宝姨娘……她为什么会那样?
那痛苦又仿佛带着某种释放的神情,那奇怪的白玉物件,那激烈的动作,还有最后瘫软下去的空洞……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塞在巧姐九岁的小脑袋里,理不出个头绪。
她只觉得心慌,还有一种莫名的、被排斥在外的委屈。
宝姨娘是她最亲的人,比记忆里总是忙忙碌碌、有时却又搂着她心肝肉儿叫的亲生母亲凤姐,还要像母亲。
宝姨娘会温柔地教她识字,给她讲古,夜里搂着她睡,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她的背。
可是,刚才那个宝姨娘,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她穿不透的玻璃。
“那是不好的事吗?”巧姐蹲在花丛后,捡起一颗小石子,无意识地在松软的泥土上划拉着。
她想起以前听一些嘴碎的婆子们躲在墙角嘀咕,说什么“姑娘家要贞静”、“不能做不规矩的事”,否则就是“丢人”、“没脸”。
宝姨娘做的事,算“不规矩”吗?
可她看起来那么痛苦……又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巧姐知道宝姨娘“遭过罪”。
这是府里上下心照不宣,却绝不在她面前提起的秘密。
她隐约知道宝姨娘的娘家没了,宝姨娘被抓走过,回来后就“不能生孩子了”。
母亲临死前,把她托付给宝姨娘时,好像也说过宝姨娘是“苦命人”。
但“遭罪”具体是什么?
“不能生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那些过程,就像被锁在了一个黑箱子里,大人们讳莫如深,她也无从想象。
她只记得宝姨娘刚被救回来那阵子,有时会呆呆地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茫茫的,叫她也不应。
夜里也常常惊醒,浑身冷汗。
后来慢慢好了,对她和茝哥儿也愈发上心,可那份沉静底下,总好像压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是巧姐这个年纪无法完全理解的哀伤。
难道……刚才那样,和宝姨娘“遭的罪”有关?是一种……不得不做的、很痛苦的事?
巧姐越想越乱,小小的眉头蹙得紧紧的,那神态活脱脱是王熙凤凝神算计时的模样,只是算计的内容,是成人世界晦暗难明的苦痛逻辑。
她丢开石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决定不去想了。
也许,就像宝姨娘有时候夜里做噩梦,需要她轻轻拍一拍才能好一样,宝姨娘也需要用那种奇怪的方式,来对付她自己的“噩梦”吧?
只是那方式……让巧姐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着。
大观园的景致依旧很美。
沁芳溪水潺潺,岸边的桃花虽谢,但绿柳成荫。
假山石玲珑剔透,亭台楼阁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是,巧姐却觉得这园子空落落的,静得让人心慌。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这园子里住着好多姐姐、姑姑。
林姑姑会在这里葬花,吟诗,咳嗽;宝姑姑会在这里扑蝶,和大家说笑;三姑姑会在这里放风筝,神采飞扬;云姑姑喝醉了会在这里醉卧石凳,豪爽大笑……还有好多漂亮的丫鬟姐姐,袭人、晴雯、麝月、紫鹃、莺儿……她们会嬉笑打闹,让整个园子都活起来。
可现在呢?
林姑姑和宝姨娘嫁过了门,在府里总是愁眉不展,忙忙碌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