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的时候是子时刚过,床榻的绸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她皮肤上,凉的,黏的,她坐起来,紫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背上,有几缕贴着脖颈,一并被汗水沾湿,她伸手把这几缕头发拨开,掌心压在自己的胸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快,还没有平稳。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吐出来,再吸,重复了三次,心跳才慢慢降回正常的节奏,然后她把视线转向窗外,外面的夜色是深蓝色的,星星很多,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和她梦里的黑暗完全不同,但她的眉头还是蹙着,蹙得很深。
她又做噩梦了。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连续七天,从云逸离开圣地之后开始的,一开始她以为是对儿子的担忧转化成了梦境,没放在心上,但梦的内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让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梦里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一种有温度的黑,像是墨汁被加热之后流动起来的感觉,她在这种黑暗里找不到方向,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她的身体在做着某些事情,她能感受到,但她看不见,感受到的是那种失控的、不属于她意志的动作,像是她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操控着,她在里面是旁观的,无法干预的,那种无力感在梦里被放大到了一种极致的程度。
她每次在那个感受最深的时候醒来。
枕头每次都是湿的。
今夜也不例外,她伸手摸了一下枕边,手掌触到了湿润的绸面,她把那只手收回来,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
就是这里。
她的手摁在小腹,不重,轻轻地,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九天幻梦诀》的运转轨道清晰,渡劫中期的修为稳定,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一切正常。
但。
她收紧了手指,把掌心贴着小腹处的皮肤,用神识往内部渗了一层,扫了一圈,然后再扫,什么都没有,她的经脉是干净的,丹田是正常的,没有外来灵力,没有魔气残留,没有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松开手,把手撤回来。
正常,一切正常,就和前六次检查的结果一样。
但是,那种感觉。
就在刚才那场噩梦的最后,在她被黑暗最紧地裹住、意识最模糊的那一刻,她隐约觉得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灵力,不是内脏,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苏醒过来试探性地动了一下的感觉,轻,但真实,真实到让她在那个瞬间从梦里弹出来,真实到让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把手按在小腹上。
她在黑夜里坐了很久,紫色宫装因为睡时皱褶,此刻凌乱地搭在她身上,肩带滑落了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丰腴的身材在这种无防备的状态下有着一种静谧的美,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她的眉头没有松开,她的眼神往窗外落,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在想苏清月。
苏清月被带走是三年前,三年前她和苏清月还在通信,上一封信是苏清月说她要去南境的山脉查一处灵矿异动,语气轻松,说完就没了后续,然后就是圣地的弟子回报说找不到人,然后就是漫长的、毫无进展的找寻。
她去找了三次,三次都无功而返,她甚至去找过掌门,请求亲自前往魔宗搜查,被拒绝了,掌门说她的修为太扎眼,贸然进入魔宗会打草惊蛇,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她坐不住。
然后是云逸请命,然后是他进了魔宗。
她给他准备了五件保命法宝,她挑的都是她觉得最实用的,不是最贵的,她花了三天选,选完之后亲自去见了他,把法宝一件一件交给他,说了很多叮嘱,叮嘱他保命第一,叮嘱他不要硬拼,叮嘱他苏清月如果救不出来就先撤,他听着,眼神是那种坚定的,他说”母亲放心”,然后就走了。
“逸儿,”她在黑夜里低声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这个称呼在空寝里漫开,被夜色吸进去。
她把手再一次放在小腹上,安静地,摁了一下,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下一次她再睡着,那场黑暗还会回来。
它一直回来,已经七次了。
她枕头下面有一枚她亡夫留下的玉佩,她摸了过去,把它握在手心里,玉佩的温度随着她掌心的温度慢慢升高,她盯着窗外的星空,星星很多,她在里面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任何一个。
她重新躺下去,把被褥压在身上,湿的那一角翻折起来,避开,然后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体内的那一点微弱的蠕动是什么,但她知道它是真实的,就像她知道云逸在外面的危险是真实的,就像她知道苏清月三年里受过的苦是真实的,她把这些真实的事情一起压在胸口,沉默地等待着天亮。
窗外的星光凉薄,打在她枕边,照出一个安静而不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