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低着头,看着这些血,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之后,开口,声音是极低的,低到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爹。”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字从云逸嘴里出来的方式是某种很特别的方式,不是某种宣泄,不是某种崩溃,是某种在极度克制的壳子里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某种东西溢出来,溢出来两息,然后重新被压回去,压回去,压好,压紧。
云逸闭上眼睛。
闭着,闭了十息,闭的过程里意识继续转动,转动着,转到第二条。
第二条。
师尊不是被偶然俘获的。
这是苏清月没有直接说出口的半句话,但云逸在听完她说的那些碎片之后,自己拼出来了。
苏清月在被囚之前曾经查过云战陨落的相关记录——这意味着苏清月在父亲陨落之后,从来没有完全放下这件事,她一直在查,查着,查到被囚。
而她被囚的时间节点,恰好是在她开始接触某些敏感信息之后不久。
这不是巧合。
如果是巧合,云逸会相信;如果有一分的可能是巧合,云逸也会给这一分留出空间。但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苏清月开始查、苏清月被囚、莫渊提到内鬼、莫渊提到”欢喜那边”——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巧合,是某个精心设计的局,局里有人负责在圣地里谋杀,有人负责在魔道里接应,两边联手,把苏清月送进了合欢魔宗的密室,送进去,送了三年。
三年。
云逸把这两个字在意识里翻了一遍,翻了一遍之后往下压,压着,压出某种冰冷的东西,冰冷的东西往上升,升着,升到胸腔,升到咽喉,卡在咽喉这里,卡了两息,然后被强行压回去,压回去,压好。
三年里,苏清月在密室里遭受了什么,云逸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他亲眼见到过,亲眼见到苏清月的眼眸里没有清明只有空洞,亲眼见到苏清月身上的吻痕和鞭痕,亲眼见到那个曾经清冷高贵、仙气飘飘的师尊变成——
云逸把这条思路掐断。
掐断,不往下想,因为往下想只会让他此刻的判断力下降,判断力下降就会冲动,冲动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让更多的人受更大的伤害。
他现在需要的是清醒,是那种冰冷到极致的清醒,是某种把愤怒和悲痛全部冻成冰然后一块一块收起来留待以后处理的清醒。
所以他要掐断,掐断,继续往下。
第三条。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欢喜佛,以及在圣地内部与欢喜佛联手的某个高层。
欢喜佛。
云逸在意识里把这个人的信息过了一遍——渡劫初期,合欢魔宗太上长老,好色,狡诈,体型肥胖,满面红光,双眼眯成一条缝,笑容诡异。是他曾多次”借用”苏清月的人。是他在莫渊闭关期间图谋魔宗内部政变的人。是莫渊在自言自语中提到的”欢喜”。
是他。
云逸的牙关咬了一下,咬了两息,然后松开,松开之后深吸一口气,深吸进去,然后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在晨光里化成薄薄的白雾,白雾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他父亲的命。
苏清月的三年。
还有圣地内部那条至今还蛰伏着的毒蛇。
这些账,云逸在意识里一条一条记下来,记着,记好了,把它们全部压在某个地方,压着,压成某种不会轻易动摇的东西,东西有个名字,名字叫做——债。
欠债的人,最终都要还。
云逸把手摊开,摊平,看着掌心。
掌心被指甲攥破的地方已经有点渗血,血迹在掌心晕开,晕成某种不规则的红,红着,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清晰到每一条血痕的走向都看得见,看得见,很鲜明。
“我会杀了他们所有人,”云逸对着自己的掌心说,声音是平的,平到某种接近于宣誓的平,平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声嘶力竭,只是某种极度平静的陈述,陈述了两息,陈述完了,云逸把手握起来,握成拳,握着,按在膝盖上,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