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半句话说出来的方式是极平淡的平淡,平淡里藏着某种不加任何掩饰的坦诚,坦诚了两息,停住。
云逸把这句话听进去,听了两息,然后把葫芦在手里转了一下,转了两息,”你看他不顺眼……是因为什么?”
红莲扯了一下嘴角,这次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了一点,带着某种极淡的鄙夷,”因为他这个人……从来只捡软柿子捏。”停顿,”他对着苏清月下得了手——苏清月的修为被封印,反抗不了,他就来来去去把她当消遣。”再停顿,”本座最看不上这种人,有本事的不敢动,没有反抗力的就往死里欺负。”
云逸把红莲说的这些听进去,听进去之后沉默了很久。
沉默着,沉默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成形,成形的速度不快,但很稳,稳着,稳出某种接近于清晰的轮廓,轮廓里有愤怒,有冰冷,有某种被红莲这句话挑动起来的共鸣——红莲看不上欺负无力反抗者的人,而他的师尊,恰好是被这样的人欺负了三年。
“对苏清月……”云逸开口,声音是低的,低里带着某种克制,”他动手多少次?”
红莲往云逸方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某种在评估对方反应时会有的审视,审视了两息,然后开口,”本座不知道具体次数。但他隔三差五就会往密室那边去,有时候带人,有时候自己。”停顿,”苏清月那个密室,在本座接手负责整个欢愉殿区域的守卫调度之前,欢喜佛是有单独进入权限的。”
云逸的手指在葫芦上轻轻按了一下,按了两息,然后松开,”他现在还有那个权限吗?”
“莫渊闭关之前,本座建议过收回非核心人员对密室的单独进入权限,”红莲淡淡地说,”莫渊当时没有明确表态,但后来欢喜佛的权限被限制了一级,需要提前申报。”停顿,”但这种限制……对欢喜佛这种级别的人来说,不过是个形式。”
云逸点了一下头,点的幅度不大,是某种在接收信息时的应和,应和了两息,然后沉默,沉默着,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开口,”红莲。”
“什么事,”红莲的语气是平的,平里带着某种准备听下去的意思。
“你知道我师尊被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设计她?”云逸问,声音里没有明显的起伏,是某种把问题放平了说出来的平,”在来魔宗之前,有人联手,把她推进来的。”
山崖边缘的空气安静了两息。
两息之后,红莲开口,”……本座猜到过一点。”
云逸往红莲方向看,”猜到过什么?”
红莲把视线从山崖下面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旁边的碎石上,看着,看了两息,然后开口,”苏清月被带进来的时候……本座正好在场,当时是莫渊亲自带她进来的,进来的方式是……她是被五花大绑押进来的,但绑她的绳子是圣地的束灵绳,不是魔宗的东西。”停顿,”本座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细想。”再停顿,”束灵绳是正道的制式法宝,魔修拿不到,除非……”
“除非有圣地内部的人配合,”云逸接口,声音平稳,稳到某种让旁边的红莲都往他方向看了一眼的程度,”束灵绳是内门以上弟子才有资格申请领取的,出库记录在圣地账册里,不是随便能拿的东西。”
红莲往云逸方向看了一眼,”你想调圣地的出库记录?”
“回圣地之后,”云逸说,”首先要做的事情之一。”
红莲把嘴角扯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是某种接近于赞赏的幅度,赞赏了两息,然后收回去,收回去之后往前看,看着山崖下面的深谷,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开口。
开口的方式是某种极度漫不经心的方式,漫不经心里带着某种轻飘飘的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对了,有件事,本座顺便提一句。”
云逸往红莲方向看,”什么事?”
红莲依旧看着山崖下面,眼神没有移动,”欢喜佛那个老东西,本座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停顿,”他在魔宗北部,千里外,有个秘密据点。”
云逸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秘密据点。”
“对,”红莲说,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漫不经心,”地方叫……沉欢谷。”
沉欢谷。
云逸把这三个字在意识里记下来,记了两息,然后开口,”沉欢谷里有什么?”
“本座只知道个大概,”红莲淡淡地说,”欢喜佛这个人数百年来藏东西有个习惯,他的好东西从来不放在明面上,也不放在魔宗里,他不信任魔宗。”停顿,”沉欢谷那个据点,是他自己秘密经营的,据说里面藏着他数百年来收集的炉鼎。”
云逸的呼吸沉了一下。
沉了两息,然后开口,”炉鼎……”
“被他从各处搜罗来的,”红莲继续,依旧是漫不经心,漫不经心里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厌恶是极淡的,淡到某种经过长时间积累之后变得习以为常的淡,”有正道的,有散修的,有从其他魔宗手里抢来的。他收集炉鼎就像有些人收集法宝,区别是他收集的东西是活的。”停顿,”除了炉鼎,还有功法秘籍,是他从各处搜刮来的,其中有一部分……是正道的东西。”
正道的东西。
云逸把这四个字听进去,听进去之后在意识里转了一圈,转了一圈之后某些东西开始往一起靠,靠着,靠出某种轮廓,轮廓里有欢喜佛,有圣地内部的内鬼,有正道功法秘籍出现在魔修手中——这些东西靠在一起,靠出某种比之前更完整的画面,画面里那条勾连线变得更清晰,更清晰,清晰到某个让云逸的眼神重新锐利起来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