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你跟外门弟子打架。一个人打了七个。把人家鼻子都打断了两根。”
“他们骂我父亲。”云逸低声说。
“我知道,”苏清月的语气没有责备——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我罚你面壁思过三天。你在思过崖上站了三天不吃不喝也不认错。我去看你的时候你嘴唇都干裂了,两条腿肿得像萝卜——但你就是不肯坐下来。”
“因为你说让我站着思过。”
“我说好好反省,没说让你站三天三夜不能坐。”苏清月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但不是恼怒的拧,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拧,”你那个倔脾气……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石屋里安静了几息。
魅影的木梳在苏清月的长发中缓缓移动着。
她一句话也没有插。
她能感觉到此刻这间小石屋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不是紧张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厚的、像温水一样慢慢淹上来的东西。
“然后……”苏清月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她的视线离开了云逸的脸,重新落在了篝火上。火光映着她的冰蓝色眼眸,像是在冰面上跳舞。”十四岁那年。你记不记得你摔断了腿?”
云逸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记得。”
“在天衍峰的百丈崖练剑。你非要试那个连金丹期弟子都不敢尝试的落星步,结果从半山腰上摔下来——左腿胫骨断了两截。”
“三截。”云逸纠正了。
“……三截,”苏清月停了一下,”三截就三截。你摔在崖底,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你硬是拖着断了三截的腿爬了半个时辰——爬到了山道上——才被巡逻的师兄看见。”
“等我赶到的时候,”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非常轻了,轻到魅影不得不放缓了梳头的动作才能听清,”你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汗把衣服全湿透了。你的左腿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但你没有哭。”
“你看到我来了,你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裤腿拉下来盖住断腿。”
她转过头看向云逸。冰蓝色眼眸在火光中亮了一下。
“你拉裤腿是因为不想让我看见你的腿断了。你怕我担心。十四岁的孩子,腿断了三截,痛到冒冷汗,第一反应是怕师尊担心。”
云逸没有说话。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我抱你去丹堂。”苏清月的声音忽然多了一点波动——极微小的波动,像平静湖面上被投进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你很轻。十四岁了还是瘦得跟麻杆一样。你趴在我肩膀上,一路上一声也没吭。”
“到丹堂门口的时候——”
她停了。停了大约三四息的时间。火光跳了两跳。
“你忽然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云逸的呼吸一滞。
他记得。
那是他埋藏了九年的记忆。
他以为他忘了。
但此刻,当苏清月用这种很轻很慢的声音提起来的时候,那段记忆像被火光照亮了一样,纤毫毕现地浮上了脑海。
他趴在她的肩上。
她的身上有一种清冷的幽香,像雪后初晴的松柏,又像是深冬里溪水流过冰石的味道。
十四岁的他痛得快要昏过去,但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全。
然后他说——
“师尊身上好香。”
是苏清月说出来的。不是云逸。
她在替他说出那句话。冰蓝色眼眸看着篝火,嘴唇微微弯着——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你趴在我肩膀上……腿断了三截……痛得脸都扭曲了……结果说的第一句话是师尊身上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