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没有人推她,也没有人拉她。
中间经过了很多扇门,推开了一些,没有推开另一些。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工业区的气味,凉而不冷。
她用这个温度让自己清醒了一下。
她在天台上想起“最后一次”这个词。
这个词她在心里说过很多次了。
最后一次去1208,最后一次接赵德海的电话,最后一次让他把衬衫从裙腰里拉出来。
每一次她都拿“最后一次”说服自己,可每一次过后,都有下一个“最后一次”。
她早就明白,没有真正的最后一次——只要还在这条线上,每一次都是下一次的开始。
风灌进领口,她想起了王恺。
今晚她回家,晚饭会焐在锅里。
她进门的时候,拖鞋已经摆在脚边,没喝完的半杯凉水会被续成热的。
吃饭的时候他会问她咸淡,她说还行,他就点点头,安安静静把菜吃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会问:去哪儿,和谁,几点回。
问得她躲躲闪闪,满口现编。
后来他不问了——从那晚之后就不问了。
那晚他凶得像要把她骨头拆开,到头来却埋在她颈窝里,说“今晚都不问了”。
她懂他。
他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怕再问下去,两个人一起疼。
他们太相爱了,爱到谁都不忍心让谁难堪,结果话全烂在肚子里,谁也没把事情说开。
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答,中间隔着一张饭桌,谁也不肯先伸手。
正因为懂,她才更气。
她甚至盼着他来问一句“你去哪儿”,好让她把真心话一股脑倒出来。可她知道他不会问。他不问,她就永远开不了这个口。
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心里那口气堵到最后,凉了下来:他不问,她不说,那就这样吧。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天台边缘转过身来。
铁门还是刚才那副虚掩的模样——年久失修的铰链在风中被吹动,发出细微的、周期性的吱呀声。
她走过去,握住铁门的把手,拉开门,走了进去。
下楼梯的时候声控灯在她踩到第三级台阶时亮起,在她走到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时又自动熄灭了。
她没有立刻跺脚让灯重新亮起来。
她站在黑暗中,握着扶手,站了两三秒——在那两三秒的黑暗里她什么也没想,就是站着,让黑暗把自己裹住。
黑暗没有温度,没有方向,不问她任何问题——她需要在走进明天的灯光之前,先在这样的黑暗里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