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头顶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他今天大概没睡好,头发睡翘了,他自己不知道。
饭后他洗碗,她站在阳台上。
风从纱窗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玻璃门上映出他洗碗的背影,肩膀比几年前薄了。
上上周五她说“有点事”,他回了个“好”。
他不是不问,他是把问题一个一个咽下去了。
他不问,她就永远没有机会说那句“其实我不想去了,你拦拦我”。
她等过他拦。
等到现在,只等到一句“那我不等你”。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白天的事一桩一桩浮上来:第七的位置,铅笔红点,“材料好看不如人好看”,“坐不坐得稳,在我心里”。
她睁开眼看天花板,开始算账。
赵的笔。测评、评优、转正,他一支笔都能盖过去。最稳的一张牌,稳得有些旧了。
陈的钱。
上个月那笔“茶叶钱”,还有他许过、还没影的甜头。
那些钱不是白给的,买的是她“周末有空”。
陈总做生意讲究人货两讫,她收了钱,就得认账。
周的名。
周振宇的名字她只见过两次,一次在文件上,一次在茶室。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市里的名单上,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他的关系。
三张牌,哪一张都丢不得。赵的笔在明处,陈的钱在暗处,周的名在远处。
算完这三张,她想起王恺。他不在牌桌上——他连牌都不会看。这个念头让她鼻子一酸,又让她安心。安心过后,怕的是这份安心本身。
她爬起来喝了半杯水。回来路过穿衣镜:镜子里的人睡衣整齐,头发服帖,是全区最不让人操心的那种脸。她伸手把镜柜的门关上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洗衣液的香味,枕套是他下午换的。
他换枕套的时候会不会想,这个家的女人一周有几天睡在自己旁边?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把别的念头也按下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快十一点,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德海:“周五晚上,御景。该表示的表示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白天他在办公室门口已经说过一遍“找个晚上”。同一件事说第二遍,就不是安排,是催。
她回:“好的赵局。”
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往回翻那个对话框:上一条是“材料我让人帮你盯过了”;再往前翻,三个月,全是这样的短句,隔几天一条,像记账。
她锁了屏,闭上眼。黑暗里,她把述职稿的第一段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句是“各位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