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一个人坐在主桌,红着眼眶,一句话没说。
她穿着婚纱给张浩天戴上戒指的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哭成个泪人,单膝跪在地上,大着舌头喊到——婉清,我一定要让你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发誓,我张浩天一定要让江婉清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主持人笑,伴郎伴娘也笑。她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憋着没让眼泪流出来,低头把戒指推过了他的指节。
结婚后,一样一样全都变了。
张浩天毕业没找到工作,在家待了大半年。
她说没关系,慢慢找。
他一开始还投简历,投了十几份都没有回音,就开始说这个社会不公平,说用人单位有眼无珠,说自己是怀才不遇。
后来干脆简历也不投了,天天窝在屋里打游戏。
她托了台里好几位领导的关系,欠了一圈的人情,才给他谋了一份文广局的差事,有编制,钱不算多,但至少稳定。
他去上了一个月班,回来就怨天怨地——活太杂,领导太傻,同事太卷,天天给他穿小鞋。
她说你刚去,忍一忍就好了。
他把工作牌摔在桌上,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她愣了。她欠了多少人情才换来这纸工牌,他摔得比摔一只空啤酒罐还轻松。
后来单位机构改革,他们科室第一个裁的就是他——不是裁,是分流。
分流名单上只有两个人,他排第一个。
江婉清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台里录节目,耳麦里传来导演的声音问她怎么了,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回家后她没发火,只是坐下来跟他好好说,问他愿不愿意去学点新东西,她帮他报个班。
他头也不回地打着游戏,说你们女人懂什么。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一把没有重量的刀,扎起来却不浅。
再后来,他自己把那份分流的通知扔给她,说这破工作他早就不想干了,钱少事多,看人脸色的日子他过不了。
她说张浩天,你不上进就算了,能不能别把我说得像个逼你养家的黄脸婆。
他站起来,比她高整整一个头。
然后他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来得毫无预兆,力道大得她整个人摔在了沙发上。
左耳嗡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嗡的嗡鸣声像一把电钻在往脑子里钻。
她捂着脸躺在沙发上,瞪大眼睛看着他——那个人,那个在雨里全身湿透却把奶茶揣在怀里跑五公里来找她的少年,那个跪在地上哭着说要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的男人,刚才抬手扇了她。
她没哭,也没叫。
她只是躺在沙发上,捂着脸,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后来他跪下来又是道歉又是哭。
她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只是眼前的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陌生了。
从此左耳落下了毛病,偶尔嗡嗡地响。
那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妈打电话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握紧手机的声音都变了调,嘴上还是说挺好的,浩天最近在找新工作,很有上进心。
挂断电话,她才发觉嘴唇咬破了皮,舌尖抿上去咸咸的。
她不想让爸妈知道自己当初跪在地上求来的婚姻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想过离婚。
真的想过。
她把离婚协议书都写好了,存在手机里,每晚睡不着时,她就打开手机反复地看,一边流泪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流泪。
可就在打算摊牌的那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月经迟了两周她才注意到,验孕棒上的两条杠让她整个人都懵了,她扶着洗手间门框只觉得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