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天的夜晚。
他们在王府的后花园,花架下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酒壶与瓜果。
月光很好,透过花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碎银般的光影。
她抱着琵琶坐在石凳上,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美的轮廓。
她弹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时他还年轻,三十出头,满怀抱负与野心,却也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一支曲子。
他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跳动,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曲终时,她抬起头来,眼中倒映着月光。
她问他:“殿下喜欢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
“大家……”
高力士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亭外的暮色已经深了,龙池的水面一片墨色,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紫。
牡丹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簌簌飘落。
“大家,”高力士的声音更加小心,“老奴多嘴一句……寿王妃,毕竟是寿王的妃子。”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间挤出来的。
高力士说话时,头垂得更低了,颈间的褶皱叠在一起,鬓边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跟了李隆基四十年。
从临淄王到平王,从平王到太子,从太子到皇帝——他亲眼看着这个男人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一步步成长为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他也亲眼看着这个男人,在这漫长的路上,失去了多少东西。
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知道“皇帝”两个字在眼前的人身上有多重。
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作为皇帝竟然是身不由己。
有些东西,失去了还能找回。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想看着自己的主人,在知天命的年纪,再去犯一个不该犯的错。
“朕知道。”
李隆基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琵琶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她是十八郎的王妃,是朕的儿媳。”
他站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亭边,双手扶住栏杆,望着龙池的水面。
月光与星光在水面上微微荡漾,像是无数碎银在浮动。
在那碎银之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已不再挺直的背脊。
五十岁了。
他统治这个帝国已经二十三年,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长安城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都市。
他应该满足,应该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