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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珍珠(第5页)

夜里他常拥着她入眠,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过她的腰,像一堵温暖的墙,但他很少行夫妻之事——即使行,也总是温柔而克制,像是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有时会想,他是她的丈夫,却更像一个守护者。

“殿下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李瑁望着窗外一晃而过的山影,目光有些恍惚,似乎在极目远眺什么东西——或者说,在眺望一段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属于过去的时光。

“我在想上次来骊山,”他说,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开元二十三年,随母亲来的。”杨玉环没有接话。

她注意到他说“母亲”两个字时,嘴唇的线条绷得很紧。

武惠妃——那个在这座宫廷中留下太多痕迹的女人,她是玄宗最宠爱的妃子,也是李瑁的生母,在去年病重去世,走得很不安详。

传说她死前一直念着佛祖的名字,眼神涣散,抓不住任何东西。

“那时母亲还能骑马登山,”李瑁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她从不怕崎岖的路,总是走在最前面,回头朝我们笑,说‘瑁儿,你太慢了’……”他没有说完。

杨玉环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微微一震,随即回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那是一个很努力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好,只是眼睛出卖了他。

杨玉环没有再问。

她是聪明人,知道在这座宫廷里有些话题最好不碰。

武惠妃是这宫里的禁忌——不是不能说,而是每个人说起她时都带着不一样的心思。

玄宗提起她是怀念、是追忆、是拿现任与故人比较;皇子们提起她是权力的刻度尺——谁更得母妃宠爱,谁就更接近东宫的位置;臣子们提起她是揣测圣意,是在字缝里寻找风向。

而她——一个酷似先宠妃的儿媳——提起她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自己身上,那是审视的目光、丈量的目光,是在无声地问:“她有多像?像到了哪种程度?”她的处境微妙得像走在悬丝之上,一步踏错便粉身碎骨。

马车在骊山的山道上缓缓攀行,华清宫的大门在暮色中敞开,像一座金色的梦境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而在那梦境的深处,温泉正无声地蒸腾着水汽,像岁月一般无休无止、无始无终地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没有人知道,这水汽的尽头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华清宫的温泉终年氤氲,那水汽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带着大地脏腑的温度,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热雾之中。

盛夏的酷热在宫墙外肆虐,但墙内温泉的水汽和穿堂的山风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清凉。

杨玉环被安排住在飞霜殿西侧的别院——这座院子不大,却极为精致:院中有引自温泉的活水汇成一方小池,池畔种着几丛修竹,竹影落在水面上随风摇曳;屋内陈设简洁而不失皇家气度,一架紫檀屏风、一张螺钿妆台、一张铺着湘竹簟的凉榻。

她注意到一件事:这座院子与寿王所住的主殿相隔了一条长廊。

这安排有些特别——按制,亲王夫妇来华清宫避暑应当同住一院,但引路的女官解释说:“陛下体恤,说西院凉爽宜于王妃休憩——寿王住的东殿夏日西晒,暑气太重,怕王妃身子受不住。”杨玉环屈膝行礼:“谢陛下恩典。”

她的礼数周全,声音平稳,面不改色,但当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女官的肩膀望向窗外时,她的心沉了一下——推开西院的窗户,正对着龙吟榭。

那是皇帝在华清宫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他私宴群臣、赏景听曲的去处,飞檐翘角、朱栏碧瓦,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远看像一只栖息在山崖上的鹤。

太近了,近得能看见榭中晃动的人影,近得能听见风送来那里的人声,甚至近得能隐约分辨出那个坐在栏边、常穿浅色常服的身影。

杨玉环缓缓关上了窗,背靠着冰凉的窗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只是寿王妃,只是儿媳,只是来避暑的。

第一夜,她辗转难眠。

不是认床——她在寿王府住了三个月,换了三张床都睡得安稳——但华清宫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让她不得不面对那些在白昼被遮掩的、不愿细想的念头。

她翻身再翻身,湘竹簟凉丝丝的,可她身上却沁出一层薄汗。

忽然,远处传来隐约的笛声,她坐了起来。

那笛声从龙吟榭的方向飘来,穿林渡水,若有若无,是《梅花落》的调子——一支古老的带着幽怨的曲子,传说是汉代的乐师所作,写的是一个戍边的士兵在雪夜中想起故乡的梅花。

但吹得很奇怪,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吹笛的人心神不宁,不时走调,有时候一个音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断了气,才极不甘心地转入下一个音。

听起来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用笛子寻找什么——寻找一段丢失的旋律,或者说寻找一个已经丢失的人。

杨玉环披衣起身,赤足走到窗前,犹豫了一下推开窗。

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笛声变清晰了。

清凉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看到了龙吟榭的灯——依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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