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滚得更厉害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喷出来,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着力量,等着掀开那个盖子。
那个从省城来的技术员,姓崔,叫大庆。他住进德贵家东厢房那天,是七月初三。
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后座上捆着测量仪器,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德贵家的院门。
开门的是德贵,热情得过分,又是接行李又是递烟的,那张瘦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把人从头上打量到脚下,又从脚下打量回头上,像是在估算一件送上门的货值多少斤两。
“崔技术员!可把你盼来了!一路上辛苦,快进屋快进屋!”
大庆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着“麻烦您了”,拎着行李往院子里走。
德贵在旁边弓着背引路,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朝灶房喊:“桂花!崔技术员来了!烧壶水!”
大庆被让进院子的时候,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不是村里女人打量陌生人时那种直勾勾的、带着好奇和评判的注视。她的目光很淡,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他。
没有好奇,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是一种很干净的平静,干净得像井台边刚打上来的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它是凉的。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低下头继续择菜了。
大庆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行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清醒。
他在村里住了这些天——不对,他是头一回到这村里来——可他已经在公社招待所里住了三天,见惯了那些女人打量他的眼神。
好奇的、热切的、替他操心的,甚至有那么一两个骚情的,故意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把领口敞得低低的。
但桂花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种不肯被生活磨掉的底色。
他在大学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大二那年,系里有个叫苏敏的女生。
家是省城的,父亲是水利局的工程师。
苏敏不爱说话,上课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就走。
班上的男生在背后叫她“冰棍儿”说她冷,说她假清高,说她在床上肯定也是块木头。
可大庆觉得她不是冷,是她在想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有一回他去图书馆借书,发现她也借那本《水利工程测量》,两个人隔着书架对视了一眼。
她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就那一眼,他在图书馆的过道里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裤裆里那根东西也不争气地硬了。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被窝里想着苏敏的脸撸了一管,撸完又觉得自己龌龊——人家连话都没跟他说一句,他就把人家的脸装进脑子里带到被窝里去了。
他一直没敢跟苏敏表白。大三那年,苏敏跟着她父亲调去了东北,走之前也没跟他告别。
大庆把那件事压在心里最深处,压了几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