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没真醉。
今晚的酒量她算过…大半瓶地瓜烧,对德贵来说不算什么。
他现在趴在桌上打鼾的样子,和昨晚一模一样,和前晚也一模一样。
鼾声均匀而深沉,节奏稳定得不像是从一个醉鬼肺里发出来的。
她忽然想笑…这辈子嫁了个男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种地,不是算账,是装醉。
她站在他旁边,把他面前空了的酒碗收起来,把筷子摆正,把他胳膊下面压着的桌布抽出来抖了抖。
然后她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那个门槛上,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亮着灯。
昏黄的,透过窗户纸上那几个破洞漏出来,在地上投下几块碎光。
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低着头,大概是在看书,但那姿势看起来很僵硬…不像是在看书,像是在等她。
桂花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德贵。
他的鼾声还在继很赞哦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她把碎发撩到耳后,跨出灶房的门槛。
她想起昨晚大庆抱着她,她知道半个月后他一定会走。
但那又怎样呢?
德贵要她怀上大庆的孩子,她知道。
德贵把她当成一块地,大庆当成播种的工具,她也知道。
可她还是推开了灶房的门。
她往东厢房走。
她听见德贵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又接上了。
那一下停顿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然后拼命把那个东西咽了回去。
她没回头。
德贵趴在桌上,眼睛睁着,瞪着桌面上的木纹。
他听见桂花从灶房里出来的脚步声,听见她走过院子,听见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然后是轻轻一声敲门。
她从来没敲过他屋的门。
这么多年,她进他屋从来不敲门,因为他没给过她需要敲门的理由。
院门到东厢房就那么几步路,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
门开了,又关了。
他盯着桌上空了的酒碗,盯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鼾声很赞哦,一高一低,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以后的每一晚都一样。
大庆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本技术手册,但眼睛没在看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从德贵的鼾声响起那一刻就在等。
桂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手里的书滑到炕上,书页折了个角。
“吃了没?”桂花站在门口问。
“还没。”大庆说。
其实他不饿,肚子是空的,但胸口堵得慌,从早上德贵在井台边问他“昨晚没睡好”开始就一直堵着。
他在工地上测了一天的坡降比,中午只啃了半个窝头,剩下的半个揣在兜里忘了吃,傍晚回来的时候路过井台边看见桂花在打水,心里一慌差点把水准仪摔了。
桂花转身回了灶房。
大庆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她在给他热饭。
过了一会儿,桂花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一碟葱花炒鸡蛋,手里还拿着两个杂面窝头。
她把碗放在桌上,窝头搁在旁边,又把筷子递给他。
大庆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背上还有酒味,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