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婆子打头阵。她端着的托盘里全是一盘盘的饺子,腰杆挺得直直的,在狭窄的过道里左闪右避,比那些年轻兵还利索。
经过钱贵那桌的时候,钱贵抬头看了她一眼,何婆子下巴一扬:“钱掌柜,今天的饺子可是咱们案板组包的,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何婶子包的谁敢说不好吃?”钱贵拱了拱手,两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却是在荻阳城里的老熟人了——钱贵开酒楼,何婆子在他后厨做杂工。如今钱贵看何婆子在食堂似乎也混得风生水起,不免有些感慨。
刘迎娣跟在何婆子后面,走得一板一眼,眼睛死盯着路生怕撞上人。
她经过田红花那桌的时候,田红花冲她喊了一声:“迎娣!待会儿忙完了过来坐坐!”
她和金秀秀两个组经常在一起学习、劳动,和刘迎娣便也熟起来了。
刘迎娣脚步没停,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笑:“哎!忙完就来!”
几个被临时抓来当壮丁的半大小子一人端着一盘凉菜在桌子之间小跑,跑得胶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吱的响声。有个小子跑太快差点撞上一个站起来夹菜的大叔,被何婆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稳着点!这是在食堂不是在你们家院子里!”
那小子缩了缩脖子,扮了个鬼脸,跑了。
每上一道菜,坐着的百姓们就伸长了脖子看。有小孩子跪在椅子上扒着桌子边缘眼巴巴地盯着出菜口的方向,大人嘴上说着“别急别急”,自己也在一个劲儿地往那边瞧。
菜端上来的时候,一桌子人都发出一种满意的、压低了声音的“哦——”,拉长的尾音充满了惊喜,像是看烟花看到一个特别大的炸开的瞬间。
年夜饭十个菜,讲究的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北方人爱吃的饺子一定要有,南方人过年要有的鱼和鸡也在,剩下的红烧肉、土豆炖牛腩、拌三丝、凉拌木耳、鸡蛋炒韭菜、蒜蓉炒青菜、排骨汤,最中间再来一大盘枣泥糕。每张桌子上都摆得满满当当。
“开吃,开吃!”
长辈们发话了,大家都喜笑颜开,早早就把筷子伸了出去。
老王头坐在桌边摇头晃脑,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么多菜。。。。。。啥时候咱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啊!也就是在王府,才能有这样的日子。”
即便是吃惯了食堂,像这样满满一桌菜依然对他们存在着视觉冲击。
旁边坐着的人哎哟一声:“老王头,你可别哭了。你比王爷幸福,王爷可吃不上这样的饭菜了。”
大家发出心知肚明的笑声。
议论声、笑骂声、筷子碰碗的声音、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有人伸手去拿对面的醋瓶子,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水杯,水洒了一桌,惹来一阵笑骂。有人在扯着嗓子跟隔壁桌的熟人打招呼,有人在喊小孩别乱跑。。。。。。这一浪一浪,将食堂里汇聚成为了美食与欢乐的海洋。
田红花先给两个老太太盛了饭,又把菱娘抱上椅子,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田婶婶,我不能吃肥的。”菱娘小小声说。
她只爱吃精肉。
李氏笑骂:“这可真是吃出花儿来了,现在还能挑三拣四了。”
“这肥的不腻。你尝尝。”田红花把肉皮那一面翻上来给她看,“你看,今天的都炖透了。”
菱娘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了:“的确好吃!”
赵叔在旁边闷头扒饭。他今天话比平时还少,但筷子一直在给田红花夹菜。田红花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她瞪了他一眼:“你自己也吃。”
“吃着呢。”赵叔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那个抱着小娃娃的年轻媳妇坐在田红花旁边,娃娃才刚学着吃饭,手里抓着一块枣泥糕在桌上拍,拍得到处是渣。年轻媳妇一脸不好意思,田红花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嘛。”
那小媳妇捏了捏自己孩子的脸,笑着叹了一句:“得亏你是个命好的。”说完后又用筷子把这些渣渣都聚在了一起继续放在碗里打算待会儿喂他吃。挨过饿的人,看不得浪费。
吃到了一半的时候,姚主任带着人来一桌一桌地敬酒。
正好他们掀开帘子就撞上了育孤院的两桌。
王阿姨连忙带着工作人员们一起站起来:“主任!”
她想要让孩子们打招呼,结果一低头差点没呻吟出声——就开吃这么一会儿功夫,桌子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一个男孩拿筷子敲碗被王阿姨没收了筷子,另一个女孩把自己不爱吃的青菜偷偷塞到隔壁男孩碗里被发现了正在互相推搡,苏伍一边啃骨头一边被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孤儿追着要抢他手里剩下的两块排骨。
“坐好。再闹排骨没了。”王阿姨大声喊。
姚主任哈哈大笑:“没事,没事,小孩子就是这样的。”
也有小孩子已经认出了姚主任,开口脆脆地喊他:“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