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听见分析员含混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完全盖住。可酒吧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句话仍然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卡提希娅的耳朵。
“连我妈都……”
分析员的声音断了一下。
“连养我的、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叫一声妈的那个人……都没有放过我。”
卡提希娅的手指在吧台上停住了。
“亲生母亲、养母,还有……”
分析员没有说清楚。
他的舌头已经被酒精麻痹到无法组织连贯的句子,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
那些词从嘴里滚出来的方式像碎掉的玻璃片,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却无法拼成完整的形状。
“她们都……都和我……”
他没再说下去。
把脸埋在手臂里的年轻男人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像一根被烧尽的蜡烛在最后时刻冒出的那缕白烟。
酒吧里安静了很久。
卡提希娅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想要触碰酒杯的姿势。她的蓝绿色眼睛在昏暗灯光里闪烁着复杂的光,嘴唇微微张开,又慢慢合上。
她没有露出震惊或厌恶的表情。
惊讶是有一些的。
那份惊讶从她瞳孔短暂的放大中可以读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后泛起的涟漪。
可涟漪很快平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东西。
她慢慢从高脚椅上下来。
脚步很轻,淡金色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到胸前。她绕过吧台侧面,走到分析员身旁,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靠近了这个烦恼缠身的男人,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分析员的头。
她的手掌温暖而细嫩,指尖从分析员的太阳穴滑过耳侧,最后停在后脑勺的位置,掌心贴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黑发。
那份力道没有侵略性,只是稳稳地托住,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又想牧民在安抚受惊的羔羊。
分析员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绷紧了一下。
酒精迟钝了他的反应,他花了两秒才意识到有人正在捧着自己的脑袋。他想抬头看,卡提希娅的手却轻轻施力,把他按向自己的方向。
“别动。”
她的声音轻柔到了极致,像一根羽毛从耳畔掠过,分析员的额头被引导着靠上了她的肩头。
“好了……乖孩子~乖孩子。”
她的右手从后脑勺滑到分析员的后背,隔着破损的衣料,开始缓慢而有节奏地轻拍。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个频率和力度都恰到好处,像一位母亲在深夜安抚被噩梦惊醒的孩儿,每一次拍打都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图,不急不缓,不轻不重,掌心在离开背脊时会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温热。
“你说的那些事情,我大概没有办法帮你解决。”
卡提希娅的声音从分析员头顶上方传来,每一个字都被她唇间温热的气息裹挟着,像冬天里一杯被双手捧住的热可可。
“但我想告诉你——请不要过度贬低自己。”
她的手指从后背移到分析员的头发上,指尖穿过被他揉乱的黑发,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梳理。
“人渣败类才没有悔恨和痛苦的内耗,只会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坐享其成,就像野兽没有羞耻,只懂掠夺——您的良知和底线远在其他人至上,甚至会因为过多的幸福产生不配得的自卑感,在道德尺度上已经与圣经中记载的‘义人’无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