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统治没有任何创造性,只是一场长达三百年竭泽而渔的盗窃。
“所以,美洲最终会独立。”菲利克斯轻声地自言自语道。
“什么阁下?”祖马拉卡雷吉没听清。
“没什么,托马斯。”菲利克斯拨转马头,脸上无喜无悲,“我只是在想,如果一个帝国唯一的纽带就是皮鞭和绞刑架,那当皮鞭折断绞刑架腐烂的那一天,这个帝国就会在一天之内分崩离析。”
“那我们该怎么做?”祖马拉卡雷吉的目光里写满了迷茫。
“我们要建立一个真正维系在秩序与改良之上的帝国。”菲利克斯拔出佩剑,黄铜配件在热带的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不能只是掠夺。我们要给他们法律,给他们生存的希望,让他们相信,跪倒在西班牙的王座下,比他们那虚无缥缈的自由独立更能保护他们的土地和孩子。”
菲利克斯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口头上的感慨。他很清楚,名声是政治家在乱世中最好的一张底牌。
在翻越奥里萨巴山口的一座名为特佩亚克的驿站小镇时,马车的去路被一群正围在当地小广场上的镇民堵住了。
一个身穿华丽西班牙呢绒礼服、戴着假发的半岛人法官正坐在一张高高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在他面前,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泥的梅斯蒂索青年正被两名端着滑膛枪的民兵死死地按在地上。
“法官大人!我求求您!我没有偷大老总的银马刺!”
青年的母亲,一个满头白发满脸风霜的印第安老妇人正跪在法官的脚边,拼命地用头撞击着坚硬的石板路,额头上已经鲜血淋漓:
“那是我的儿子在山上砍了三个月的柴,才从过路的商旅那里换来的生银,我们是要用来给他的父亲买药治病的啊!”
“闭嘴,印第安泼妇!”法官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跪在地上的是一只肮脏的蟑螂,“在特佩亚克,凡是无法解释来源的生银,皆视同从瓜纳华托银矿里盗窃的赃物!按照王国的法律,他不仅要被没收全部生银,还要在采石场服五年苦役!”
周围的镇民们——那些混血儿、原住民和破落的克里奥尔贫民个个咬着牙,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但看着那两柄黑洞洞的枪口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这种隐藏在沉默中的愤怒,像是一股在干草堆下默默燃烧的暗火,只等一颗火星就能将整个小镇化为灰烬。
“闪开!洪达特使驾到!”
祖马拉卡雷吉一马当先,冰冷的喝令声穿过人群。黑马那高大的身躯直接挤开了两名民兵,铁蹄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菲利克斯策马走到广场中央,他那身代表着塞维利亚最高洪达的笔挺特使礼服,以及领口上闪闪发光的上尉军徽让那位傲慢的法官脸色一变,有些狼狈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阁下……我是特佩亚克的地方官阿方索·德·拉罗查。”法官赶忙行礼,神情有些狐疑,“您是……塞维利亚派来的使者?”
“塞维利亚最高洪达全权特使,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
菲利克斯甚至没有下马,他冷冷地俯视着法官,从怀里掏出那张由塞维利亚军政府最高主席亲自签署的委任状。
“拉罗查法官,在王国的法律里,哪一条规定了凡是无法解释来源的生银皆视同赃物?”菲利克斯的声音清脆冰冷,如同法庭上的法槌。
“这……这是墨西哥城商会和前副王殿下为了防止银矿走私而制定的地方特别条例……”法官擦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有些结巴地解释道。
“地方特别条例就能凌驾于国王陛下亲赐的《西印度群岛法典》之上吗?”
菲利克斯猛地一扬马鞭,指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法典》第三章第四条规定,凡帝国自由臣民,在未有确凿物证与证人指认之情况,任何人不得无故没收其私产,更不得以推定罪名判处苦役!拉罗查法官,你用一个荒谬的地方条例去剥夺一个为帝国纳税的臣民的财产,你是在向国王陛下宣战吗?!”
“不!这绝对没有阁下!”法官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假发在泥水里滑落,显得极其滑稽。
“托马斯,把那个青年的生银还给他。”菲利克斯下达了命令。
祖马拉卡雷吉翻身下马,粗暴地从法官的书桌上夺过那个装有几块碎银的脏布包,塞到了目瞪口呆的青年手里,并顺手解开了他的锁链。
老妇人愣了半晌,随即发出一声凄厉而充满感激的哭喊,拉着儿子疯狂地向菲利克斯的马蹄下跪拜。
“起来吧,新西班牙的臣民们。”
菲利克斯坐在马背上,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周围那些麻木愤怒的平民心坎上:
“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是塞维利亚洪达派来的特使。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包庇那些贪婪的官僚,而是为了代表国王陛下将真正的法治和秩序带回这片土地。凡有不公,凡受压迫,皆可向我的特使卫队呈递诉状!”
这一刻,夕阳的余晖穿过奥里萨巴山脉的裂缝,洒在菲利克斯那身蓝红相间的军装上,将他衬托得犹如一尊降临凡间的正义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