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梅和秦老师,则用她们的身体和纵容,默默地承受着、安抚着。
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在这种共同的“任务”面前,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扭曲的平衡。
谁也不再提过去,谁也不去深想未来,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维系着眼前这短暂而畸形的平静。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沉闷、内里炽热、充满等待和隐秘放纵的状态下,一天天滑过。
七月的暑气越来越重,知了的叫声越来越嘶哑,田里的玉米抽出了红缨。
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二)
等待的日子,像拉长了的牛皮糖,黏糊糊,慢吞吞,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啪”地一声,骤然断裂。
八月初,一个同样闷热的下午,村支书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颠簸着来到李家院门口,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玉梅!玉梅!你家小柱的通知!考上了!考上了!”
当时,刘玉梅正在厨房里熬绿豆汤,秦老师在堂屋看书,小柱在院子里劈柴。那一声“考上了”,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院子里沉闷的空气。
刘玉梅手里的水瓢“哐当”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滚烫的水花,烫着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转身,冲出厨房,脚步都有些踉跄。
秦老师也“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书滑落在地。
小柱则保持着举斧头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
村支书已经把电报塞到了闻声赶来的刘玉梅手里。
刘玉梅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她瞪大眼睛,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认字不多,但“录取通知书”、“xx省xx专科学校”这几个字,还是勉强认得。
后面还有小柱的名字和分数。
分数不高,刚刚够上那所专科学校的线。但对于小柱的基础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好成绩了。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刘玉梅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发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还僵着的儿子,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秦老师也走了过来,从刘玉梅颤抖的手里接过电报,仔细地看着。
当她确认了学校和专业,看到那个虽然不高、却实实在在过了线的分数时,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欣慰、酸楚和如释重负的情绪,猛地冲上她的心头。
她的眼睛也湿润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容。
她做到了。
她真的帮到了这个孩子。
至少,他有了一个走出去的机会。
小柱这时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他扔下斧头,几步冲过来,从秦老师手里抢过电报,自己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纸张发皱。
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那所学校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感受击中了他——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有茫然,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他考上了。他真的能离开榆树湾,去城里上学了。
“好小子!给咱们村长脸了!”村支书用力拍了拍小柱的肩膀,哈哈大笑着,“专科也是大学!将来毕业了,那就是国家干部!玉梅,你们李家要出人才了!”
刘玉梅已经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点头,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秦老师也背过身去,悄悄擦掉眼角的湿润。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榆树湾。
李家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左邻右舍都跑来道喜,围着刘玉梅和小柱,说着恭维和羡慕的话。
刘玉梅脸上挂着泪,却又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给来人抓瓜子、倒水。
小柱被众人围着,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那点真实的喜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淡了些,反而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