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啥和二虎这么亲热!”他大声喊,声音嘶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嚎。
“你为啥和村里其他男人这么亲热!还有那个老不羞的村长!你明明有我了!”
院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风吹过的声音,远处狗叫的声音,隔壁金凤婶家关门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一片让人窒息的静默,在这对母子之间蔓延。
刘玉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一种小柱从没见过神情——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像是一盏灯被人拧暗了灯芯,沉入了一片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是说我贱?”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却让小柱后背一阵发凉。
“我是你娘。”她一字一顿地说,那双丹凤眼冷冷地看着他,不再有泪,也没有光。
不像在看儿子,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要以为你上了我的床,就是我的男人了。我的事你管不着。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说完这些话,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小柱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看着母亲背过身去,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在一抖一抖的,头低着,像是缩进了自己的壳里。
他想伸手去拉她,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母亲始终没有转过身来,终于转身走向院门。脚步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浆里,沉重得抬不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啜泣。
他没有回头。
走出院门,走进村子的小路,深秋的风呼地一下灌过来,穿透他那件薄薄的夹袄,穿透皮肤,穿透骨头,一直凉到心里。
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裤兜里。
手指碰到裤兜里那几张崭新的钞票,那是他一个月流汗换来的,本来是要交给母亲的。
他紧紧攥着那几张票子,攥得手指发白。
他头一次感觉到,这深秋的寒意,真的很刺骨。
不是那种穿件厚衣服就能挡住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凉。
他想起高考落榜那天,他也是这样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人生最冷的一天了,现在才知道,还有更冷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里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电视机的声音从某处传来,模模糊糊,像是在放电视剧。
他听不清是哪一部,只听见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哨声。
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小柱把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地朝村口走去。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弯腰捡起了二虎跑丢的那只鞋。
黑灯瞎火的,他一个人站了很久。
久到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久到远处的狗不叫了,久到渡口的胡琴声也停了。
他把那只鞋往二虎家的方向狠狠一扔,皮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噗地落进了金凤婶家的院子。
然后他转过身,朝黑漆漆的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