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俩的关系,至少在表面上算是和好了。
谁也不提那天吵架的事,谁也不提二虎,谁也不提村长。
那些话像一把刀,捅进去再拔出来,伤口还在,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小柱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给了母亲,九百八十块钱,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搁在桌上。
刘玉梅接过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收进那个老旧的铁皮盒子里,说:“给你攒着,将来娶媳妇用。”语气平淡得很,跟从前说“饭在锅里”一模一样,低着头把铁皮盒子盖上,锁进柜子里。
小柱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照常去厂里上班,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三天回来一次。
刘玉梅照常给他洗衣做饭,灶房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味,院子里晾着他换下来的工装。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也会说几句家常话——“厂里忙不忙?”“还行。”“这个月发工资了没?”“发了。”“吃什么?”“食堂炖白菜。”——但从前那种亲昵劲儿,没了。
小柱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围着母亲打转,用那双贼眼追着她的身段走,刘玉梅也不再用擀面杖敲他的手。
她也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白天该喂鸡喂鸡,该下地下地,但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择菜的时候,手里剥着豆子,眼神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怔怔地出神。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碗放凉了的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谁也不去搅它。
可小柱变了。
村里人都这么说。
从前那个沉默寡言、见人就低头的小伙子,现在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闲暇时不去渡口听老杜拉琴了,也不躺在牛圈上的稻草堆里看书了。
他喜欢在村里闲逛,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烟,目光在村里那些年轻媳妇大姑娘身上扫来扫去。
那目光直勾勾的,带着一股子邪气,像一头饿久了的狼在林子里逡巡猎物。
村东头王家的二闺女杏儿,今年十七,扎着两根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被小柱盯着看了老半天。
那目光从她湿了水贴在脸上的碎发,一路滑到被井绳勒得紧绷绷的胸脯,再滑到弯腰时绷圆的屁股。
杏儿脸一红,水桶差点掉井里,低着头挑起水就跑,扁担在肩上晃得咯吱咯吱响。
罗二婶家的侄女来走亲戚,在村口小卖部买酱油,也被小柱看得浑身不自在,连找的零钱都忘了拿就跑了。
可奇怪的是,村里的女人们被他盯着看,最多就是脸一红,嗔一句“看什么看”,却并不真的反感。
毕竟小柱是个精神的年轻后生,肩宽腰窄,浓眉大眼,又是在镇上厂里做工的,一个月能挣八百块。
在这个穷村子里,这样的年轻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被这样的人多看两眼,心里头反倒是有些暗暗得意的。
但没有人知道,小柱其实在找一个女人。
一个总是躲着他的女人。
这些天他在村里闲逛,每次远远地看见金凤,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绕道走。
在村口老槐树下跟人聊天,他一走近,她就闭了嘴。
在河边洗衣服,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她就端着盆子换到上游去。
她那张嘴还是那么能说,可只要他在场,她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他看她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抬眼,手里洗衣服的动作倒是更用力了,棒槌捶得啪啪响。
这天日头好,初冬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像盖了一层薄棉被。
小柱逛到河边,远远就听见一群妇女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河边那片石滩上,七八个女人一字排开蹲在水边洗衣服,花花绿绿的塑料盆摆了一排,棒槌捶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女人们粗野的玩笑话。
金凤果然也在人群里。
她蹲在正中间,正一边搓着老杜的一件灰布褂子,一边跟旁边的罗二婶聊得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