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给卡上的布料定量又削减了。”
“里昂那边的丝厂转向生产降落伞面料了。”
“我听说,他们已经在逮捕犹太人……”
刻意压低的声音很快从夏莉耳边掠过去。
穿过烛台区域,夏莉视线透过烛光,看见不远处,博德曼夫人和市长夫人坐在两把路易十六式软椅上。
她们聊得正热络。
“…强调窄腰的设计已经是过去式,在我看来,让·巴杜和朗万的直身剪裁更符合战时的女性,便于出门行走。”
“您说的很对,但是出席晚宴必须是一件恰当的晚礼服。”
“吕西安·勒隆先生在香榭丽舍街举办沙龙,定在下个月,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我已经收到了勒隆先生的邀请函,当然,还有娇兰新出的香水…”
夏莉只看见博德曼夫人的侧影,她翘起嘴角,手里的扇子在胸前轻轻摇着。
受邀的报社摄影师在同一时间举着相机,镜头对准香槟塔旁德国军官。
法国商人站在德国人身旁,同时举起手里的酒杯。
夏莉想到自己缝过的伤口,病房里被炸伤的民众和士兵,心头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荒诞。
她仿佛看见了一台上足发条的精美吊钟,挂在漂亮的墙壁上,所有参加宴会的人都成了钟的一部分。
秒针推动分针往前走,分针推着时针,今晚的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去年的巴黎,和今晚一样热闹。德军在东线高歌猛进,巴黎城里举办过不少庆祝宴会。
坦克的负重轮成了被推动前进的指针,一直向东发起进攻,不会停下。
甚至死亡,都不能让士兵停下。
想到那些再也没有给她回信的人。夏莉心中那股荒诞感达到了顶峰。
摄影师再一次拍照时。
她忽然理解,今晚为什么这么热闹了。
每个人在战争的阴云下都有各自的情绪需要散发。
博德曼夫人希望丈夫管理的占领区能保持稳定和正常运转,她笑着摇动扇子,好像一切都在德国人的掌控中,努力淡化英国的皇家空军时常造访港口带来的不安。
市长夫人想在德国人面前保住体面,她挂着笑容,应付着不懂‘时尚’的德国女人,又极力坐在离博德曼夫人最近的位置。
法国商人们在镜头边缘,下巴抬得比德国军人还高,在用自己的站姿宣告,即使在德军占领之下,他们依然是这座城市最有话语权的人。
夏莉可以想到。
明天的《南特日报》会刊登今晚,大肆报道,再配一行鼓吹胜利和稳定的双语标题。
夏莉垂下目光,收拾情绪。
比起那些沉重的,难过的,她想到自己今晚只吃了一个柠檬挞。
还没来得及品尝覆盆子蛋糕。
她往甜品区走。
冷餐台上的烤牛肉切掉了一半,侍者端来冒着热气的烤鹅和小羊排,旁边摆着真正的黄油,烟熏鲑鱼,鹅肝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