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吕茂戈先进门,手里提着几个袋子,声音平和地传过来:“东西都买好了。笔记本、日用品,还有你宿舍可能用得上的。明天我送你去学校报到。”林远听见史莉跟在后面,袋子放在桌上时发出簌簌的轻响。
吕茂戈往厨房走了,说去烧水。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拖鞋踩过地板的细微声,一下一下,从远到近,停在他房门前。
敲门声极轻,像用指节叩了两下。
门被推开,史莉站在门口,客厅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暖边。
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很轻。
林远抬起头,窗外的夜色已经爬满整面玻璃,她的脸半明半暗,五官柔和,却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雾。
“妈,我看了你的日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而清晰,像一枚石子掷进深潭,“床头柜下面的保险柜,我用自己的生日打开的。”
史莉的脚步顿住,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慢慢收拢,发出极轻的关节响。
她没有回头,只站在原地,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绷起。
也许是她故意让林远看到自己把什么东西锁在保险柜里的举动。她其实期待着林远能够发现,可她或许没想到他发现的这么快。
林远继续说下去:“我从头看到尾。从我出生你写的那些小事,一直到在老家商场那天。”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阴影里看得分明。
林远抬起头看她,声音低得有些发哑:“日记里写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复杂太多。你对我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纯粹。里面有对爸爸的思念,有对吕叔的愧疚,有这么多年一个人扛过来的依赖。这些全搅在一起。”
史莉还是没动。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像一块透明的树脂,连时间都被黏在里面。
过了半晌,她的肩线缓缓塌下去,像卸掉了什么极重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只有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含着,没有落下来。
“这几天对我来说也像做梦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震碎什么,“小远,我确实沉进去了。而且比这几天更早。从你爸走的那一年,从你为我伤人的那个晚上,我的感情就已经变了。这些年在婚姻里,空白和依赖一点一点积下来,我一直清楚,只是一直压着。”
她抬眼望向他,瞳孔里映着窗外一点点微光。
“小远,你每次碰妈妈的时候,妈妈都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那种感觉像毒药一样,一沾就离不开。可妈妈清楚,很多时候妈妈是利用了你对妈妈的性冲动。我知道你控制不住,所以我故意不控制。是我把你拖进来的,我用身体告诉你,这就是爱。可这真的是爱吗?妈妈自己也不知道。”
她抬眼望向他,瞳孔里映着窗外一点点微光。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确定这种感情该不该继续。我是你妈妈,今年我快四十了。你才十八,马上开学,前面还有很长的路。我不想因为我,耽误你该有的生活。”
林远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低而急,像从胸腔里逼出来:“我也不是这几天才决定的。日记里你写的那些,我全看到了。你爱了我这么多年,我现在也一样。我清楚自己要什么。”
史莉摇头,动作很慢,几缕发丝从耳后滑出来,落在颊边。
“不,小远。你以为你清楚。可你还太年轻。连妈妈自己都不清楚。”她的语气依然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所以我们都先停下来,也许现在的你,只是被快感和我的欲望推着走。我希望你新学期先住学校。至少大二这一年,你真正离开这个家,去过集体生活,去接触同龄人。也许你会发现,你对我的感情,并没有你此刻以为的那么确定。我也需要时间,真正弄懂自己到底要什么。”
林远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低而急:“那你为什么先把我拉进来?你推门进来的时候,你爬上我床的时候,你在酒店、在海边一次次要我的时候,你想过我会不会承受不了吗?现在你说要停,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可以被你随时开关的东西?”
史莉的睫毛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
林远自己却先顿住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疲惫:
“可是妈……我明明知道你推门进来的那晚我没有拒绝。海边是我先吻你的,是我先说‘今天就让我真正要你一次’的。我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只是因为我害怕承认……我也一直在主动沉下去。是我在逃避我看不清自己的这个事实!”
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声音低得有些发哑:“我可以住校。你需要时间,我接受。但我不会因为住校就停止爱你。我不会假装这些天、这些年都没发生过。”
她望着他,眼眶慢慢泛红,像有血丝从眼白深处缓缓爬上来,可她始终没让那两汪水落下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抬手,指尖很凉,像从冬天的风里浸过,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
林远感觉那只手在极轻地颤,像碰着一件失而复得又随时会碎的东西。
“妈妈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爱。也许明天,也许某一天,也许你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女孩,也许妈妈老了,老到你看着妈妈一点欲望都没有,那你……还爱妈妈吗?”
她俯下身来。
她的嘴唇贴上来时,林远先感到的是一阵极淡的湿意,像从她唇缝里溢出来的气息,温热地覆在他的下唇上。
那触感柔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只停了一瞬,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