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穿着寝衣,相偕入幔帐后的床榻。
万贞儿还以为他会憋不住闹腾她,可他今晚只是安静搂着她,很快就沉沉入睡。
她等了一会,确认他熟睡后,又仔细替他掖好被子,也困顿的揉揉眼,依偎在他怀里沉睡。
万贞儿苏醒之时,枕边空空如也,心下跟着一空,她慌忙撑手坐起身。
“陛下去哪了?”
荀葇将饿哭的皇子抱到娘娘怀里。
“娘娘,陛下四更天就出发谒陵啦,陛下嘱咐奴婢不准吵醒娘娘,陛下说,待六月十六再来接您回宫。”
荀葇抿唇压下笑意,六月十六恰好过百日之期,无法想象憋到六月十六那日,娘娘会不会被陛下折腾得下不来床榻。
此时汪直捧着一束开得如云似霞的杏花款步而来。
“娘娘,陛下令人快马加鞭送来山路两侧的杏花,折了两枝插在车辕上,又令人给娘娘送来一束,陛下说,残存骨朵养在清水里,还能再开两日,与娘娘花开同赏。”
万贞儿鼻子发酸,折一朵半开杏花,簪在狄髻上。
皇帝才离开几个时辰,她就开始想他了。
“娘娘,崇王妃要微服去昌平城闲逛,派身边的心腹奴婢与您禀报一声。”
“等等,我也去,热闹热闹,散散心也好。”
汤山附近冷清,辟为禁苑后,寻常百姓不得擅入汤泉一带,周围只有几处看守禁苑的军户。
车驾从昌平州城穿过时,才能听见街市的喧嚷。
汤山附近最近的闹市,只有昌平城。
如今才四月初,万贞儿还要在汤山待两个多月,可怎么熬啊?还不如与同样孤零零的崇王妃结伴游玩。
。。。。
昌平州城南大街,落日余晖从铺面幌子缝隙漏下来,落在街面上。
汤山皇家禁苑,位于昌平州东南约十里处,自汤泉往西北去,骑马或乘轿半个时辰左右,便进了昌平州的城门。
昌平州是陵卫重地,永乐年间,因长陵所在升为陵县,是京北第一处人烟阜盛的去处。
城里南北大街一应俱全,往来的人除了本地百姓,还有守陵的军户,天寿山各陵监的太监,进京出京的官员与使者,各色人等混杂,比规矩繁多的内城多了几分热闹。
卖糖炒栗子的铁铲刮着砂锅的沙沙声响,茶肆里醒木拍在案上,啪,有人叫了一声好,鱼市的腥水从木盆沿漫出来,淌过街面。
万贞儿与崇王妃往旁边让了一步,绣鞋的鞋尖沾了一点湿。
此时从茶肆里冲出几个与京城百姓的穿戴截然不同的魁梧男子,闹市里一眼便能从人群中把他们认出来。
他们头顶和前额的头发尽数剃去,只留脑后寸许,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辫子油亮,辫梢缀着骨珠与铜环,猪尾巴似的辫发格外扎眼,腰间系一条生牛皮的板带,挂着解食肉的短刀。
他们身上灰扑扑的,不似汉人衣衫清雅。
他们衣衫的颜色是山林的颜色,獭皮、貂皮、狼皮,羊皮的颜色,从活物身上剥下来硝熟,仍旧带着活物生前的色泽。
万贞儿凝眉看向那些人的深檐笠帽,帽顶缀一束红缨,若再穿一身清朝鬼气森森的官服,她都忍不住想撒一把糯米驱僵尸了。
是建州女真人。
建州女真人橐橐靴声震耳,来自白山黑水的建州女真男子棱角分明,眼眶深邃。
走在最前头的魁梧壮硕男子忽而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万贞儿手中的玉骨扇。
“这个,卖给我!”
浓眉大眼看着疏朗的女真人汉话说得很生硬。
“不卖!”微服成仆从的周湛缨挡在皇后身前,长剑出鞘。
“我。福晋,生辰在即,她喜欢,中原女子的扇子,可否割爱?”
万贞儿收起玉骨扇,扇子可不能随便送,也许女真人不知道中原人的规矩,不知者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