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眼泪咽回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盯着挂在碗沿上的奶皮子出神许久,哽咽开口:“你去吧。”
博罗克沁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小时候额吉抱着她骑马,额吉与父汗笑着说,以后她会有自己的马,自己的草原,自己的家。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说的是永远不分开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原来是离开至亲的另一种说法。
“额吉,女儿拜别,祈愿长生天保佑鞑靼与额吉。”
“去吧。。”
满都海站在帐帘后面,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看着女儿纵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天际。
她想追出去,脚却钉在地上,像生了根,她是这片草原的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她的女儿是草原上的苍鹰,苍鹰要翱翔天际,她不能拦着她奔赴幸福。
直到彻底看不见女儿的身影,满都海站在空荡荡的旷野上沉默许久之后,她召集众人,当众宣布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病逝。
入夜,草原狂风骤起,朱祐桢将御寒的皮袍脱下,裹紧母后。
“儿啊,你去把青格儿带来家吧。”万贞儿轻轻抚摸长子消瘦憔悴的脸颊,他不管不顾甚至任性的丢了皇位,到头来却依旧孤家寡人,她心疼。
朱祐桢垂下眼帘:“母后,鞑靼与大明势同水火,儿臣已为她堕落过一次,再不会让您伤心。”
“娘娘,鞑靼传来噩耗。。”汪直忐忑看向太子,欲言又止。
朱祐桢满眼惊恐站起身:“是不是她出事了?”
“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于昨日病逝于额尔格勒河。”
“不可能!不可能!”朱祐桢跌跌撞撞转身向北狂奔,忽而痛苦刹住脚步,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倏尔哒哒马蹄声自北而来,朱祐桢泪眼婆娑抬眸,破涕为笑。
博罗克沁纵马疾驰而来,她不曾穿草原公主的衣裳,而是换上了大明寻常妇人的襦裙。
衣裙是他在集市赌气为她胡乱选的,领口绣着一小枝老气的苍翠贞竹,针脚粗糙。
她的发髻也改了样式,绾成妇人发髻,插着一支桢楠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贞花。
博罗克沁翻身下马,小心翼翼挪到朱祐桢身边。
“朱祐桢,博罗克沁不是公主了,你还愿意娶我吗?”
朱祐桢含泪笑道:“博罗克沁,我也不是太子,你可还愿意嫁我?”
“长生天在上,博罗克沁愿意。”博罗克沁指天发誓。
朱祐桢牵紧她的手,来到母后面前,曲膝跪在母后脚下。
汪直取来鸡缸杯,斟酒,夫妇二人给万贞儿斟酒,博罗克沁羞涩唤了一句母后。
万贞儿身无长物,犹豫一瞬,取来一对鸡缸杯,递给儿媳。
“祐桢,你夫妇二人如何打算?无论你想做什么,母后都支持你。”
侍奉在一旁的汪直掀了掀眼皮,意味深长看向太子。
朱祐桢摇头:“母后,儿臣别无所求,余生只想侍奉在父皇与母后身边。”
“儿臣是长子,长兄如父,需保护年幼的弟弟妹妹,二弟无错,若儿臣是二弟,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母后,别怪他,儿臣身为长兄,不曾约束管教好弟弟,是儿臣之过。”朱祐桢曲膝跪在母后脚下。
在母后来草原寻他之前,他的确怨念多年,甚至想过利用鞑靼铁骑杀回去,与二弟同归于尽。
他是太子,历朝历代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可父皇母后却默许二弟与他接受同样的帝王之术教导。
他怨恨多年,恨母后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母后却全然不提就算手心手背都是肉,也有厚薄之分,厚此则薄彼。
二弟被呵护在掌心,掌心肉厚,而他只是手背,只能自己抵挡风雨,无人呵护偏袒。
可如今,他只想尽孝,侍奉母后,为她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