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我内心苦不堪言,独自一人出城游猎,撞见一名猎户,定睛一看,发现竟是父亲麾下旧部——原靖海卫校尉陈勉。那几年,陈叔在登州搜查父亲的下落,与侯府一直有书信往来,若要与我相见,不必乔装打扮,更不必避人耳目,我心下生疑,一问方得知密信一事。
“那信并无称谓,亦无署名,仅揭发了两件事,其一是松田胜一便是崔家长孙崔文睿,其二是贺阁老与崔文睿狼狈为奸,借倭寇之力打压政敌,卖国谋权。陈叔跟随父亲多年,一眼认出那信上笔迹,又想三年前,父亲正是惨遭松田胜一算计,是以怀疑那信必是父亲所写,前来与我商议。彼时,贺家势力正是如日中天,若无实证,贸然告发,必有灾祸。再者,父亲惯用右手使枪,左手执笔,笔势、飞白皆与旁人有所不同,那信上笔迹虽然与他相似,但并不像左手写出。一番商议后,我与陈叔决定先按下不提,待查出更多线索,再向母亲禀明。
“谁知,从那以后,再无一封疑似父亲笔迹的信件传来,父亲又一次音信全无。我便是想……也不知该如何向母亲提了。”
李稷努嘴一笑,想起明仪长公主在祠堂内放出的狠话,自是懊恨,思及再一次杳无音讯的父亲,心下又不免惶恐。
容玉便先道:“贺皇后不惜以厌胜之术诅咒父亲,可见这些年来,父亲仍然活着。说不定,贺、崔两家人一直有父亲的动向,他们自知罪行被父亲勘破,怕东窗事发,是以派人提防侯府。父亲不再有亲笔所写的密信传来,想来也是这一缘故。至于先前那一封信不似左手所写,大概是父亲受了伤,养伤期间,改用成右手执笔了。”
李稷被这一份劝慰解开愁肠,眸光闪动,抬目看过来。
“不过——”容玉话锋一转,柔软语调暗藏锋芒,“纵使是两年前你们不能确定那信是父亲所写,也应及时告知母亲一声。于父亲而言,母亲是妻;于侯府而言,母亲是主母;遑论在此之外,母亲身为长公主,尊比人君,既有父亲的消息传来,无论情理法度,你二人皆应先禀明于她,再做裁决。”
李稷点一点头,应“是”后,却又试图辩解:“贺、崔两家一案非同小可,母亲若是知晓,必然要被连累入局;再者,那几年她寻夫心切,四处被骗,我也是……不想再一次令她失望。”
容玉不以为然:“你有苦衷,我不置喙,可你若是为母亲考虑,所以隐瞒不报,可有想过母亲知晓一切后,一样会痛恨伤心?”
李稷再一次哑口无言,从明仪长公主今日的反应来看,确乎如此。
“那日你在花园里说,世上难有两全法,父亲要为国尽忠,便注定牺牲母亲为家尽责。上侍公婆,下育儿女,此等重担,也不比保家卫国容易。既然同为不易,你又何以认为父亲担得起的事,母亲担不起呢?”
李稷一震,深思容玉所言,蓦感阵阵难安。
“为家尽责之人并不比为国尽忠之人低一等,一样可以身肩重任,一样应被尊重爱戴,不是么?”
容玉语气并不严肃,然针针见血,一声声扎在李稷胸口上,令他更加无地自容,舌头僵在牙齿上,良久才问出一句:“所以,在母亲看来,我……不曾爱戴她?”
容玉也不客气,点头:“对。”
李稷脸庞罩下一层颓丧之气,埋下头:“明白,是我……自大了。”
容玉摸摸他的头,见他仍然垂头丧气,便又摸摸他的脸,道:“不过,父亲大难不死,总归是一件大喜事,回头你诚心与母亲认错,待她气消以后,便不会怨你了。”又柔柔笑一声,哄道,“晏之乖,无心之过,人皆有之,不用怕。”
李稷被她摸头时,心里已是酸胀,待又被她摸脸,哄着“晏之乖”、“不用怕”,那一股酸胀之感差点漫上眼眶。他讶异于这一刻竟有想哭的冲动,委实尴尬,便一声不吭埋进了容玉怀里,待得平复后,才道:“谢谢你,绒绒。”
容玉忍俊不禁:“你们兄妹俩怎么都喜欢往人怀里钻?”
李稷一怔,抬起脑袋:“李袅钻你怀里作甚?”
听着竟似有一分醋意。
容玉更想笑,伸手指头在他眼睑处一戳,调侃道:“跟你一样,要掉金豆子,怕洒在地上,可惜了。”
李稷大窘,嘴硬:“那是她阔绰,我可没有金豆子掉。”
容玉“哦”一声,忍着笑:“也是,狐狸精的眼睛原便是红红的,可不是因为想哭。”
李稷脸红,自知是狡辩不过了,便干脆堵上了人家的嘴,亲得幼稚又霸道。
作者有话说:
工作压力太大了,一不留神就生病,后面很难保证规律更文,大家先囤一囤,等完结再来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