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过年长她一岁有余,心性却远比她沉稳通透,自幼恭顺知礼,从不曾违逆长辈分毫,京中无不交口称颂户部侍郎府的嫡长女,若非早年便与沉家定下婚约,凭姐姐这般品性姿容,便是那太子妃也做得。
平日里,姐姐事事都先惦念着她,但凡得了什么珍馐玩物都先紧着她。
姐姐性子温和,极少动怒,可一旦她受了半分委屈,便会一改往日的柔和,定要挺身而出,替她讨一个公道。
从前她每每因顽劣闯下祸事,遭到长辈责罚时,也总是姐姐护在她身前,百般出言解围、温言宽慰。
这世间难得的好人,却偏生由她这么个妹妹。
李含钰心知,姐姐与沉怀瑾相守时日尚浅,却早已对沉怀瑾情根深种。
往日姐妹结伴出门,或是采买绫罗布料,或是寻酒楼小酌充饥,姐姐总惦记沉怀瑾,不忘替他备下一份。
彼时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酸意,只叹往日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姐姐,如今心神却分去大半予旁人。
正是感念姐姐素来待她万般好,又深知她一腔痴心系在沉怀瑾身上,她才这般痛彻心扉,满心悔恨。
她这般好的姐姐,若是得知自己日夜惦念的心上人竟与亲妹有了私情,该是有多心碎,纵然她不会厉声苛责、动手怪罪于己,但往后,她还愿意再看见自己吗?
还肯认下她这一个妹妹吗?
继而她又想起沉怀瑜。
二人朝夕相伴不过两月光景,纵然彼此有情,她依旧心底惶然,拿捏不准他的情意,是否深厚到足以宽恕自己这般不堪的过错。
他年少戍边,便立下赫赫战功,刚及冠,便官封游击将军,麾下无数士卒心甘情愿追随于他。
虽有一身傲骨,但平日亦待人宽厚,秉性仁善,身姿容貌亦是不凡。
正是这般风华灼灼,才引得那方应贤全然不顾世间闲言非议,屡次亲笔写下情诗笺帖寄送于他,纵使知晓他已然成婚,依旧痴心不改,大有此生甘愿遥遥守候之意。
这般人物,倘若得知自己素来敬重的嫡兄竟与妻子做出这等越轨之事,不知会不会让他们兄弟之间生出难以弥合的嫌隙,还会不会再容自己伴在他身侧?
这种种后果,此刻她万万无力承担。
一念及此,李含钰双手掩面,失声痛哭,颤声嘱咐如月:“昨夜发生的事,你不可泄露给任何人……”
如月见她哭得肝肠寸断,顿时慌了心神,连忙压低语声宽慰:“姑娘只管安心,奴婢必定守口如瓶。只是现下切莫再哭了,这车厢并不严实,若是被一同下山返程的别家官眷听了去,平白让人生疑。”
李含钰听罢,渐渐收住哭声,一双泛红的眼眸怔怔凝望着车帘。
眼见马车缓缓驶离山庄,驶入城门,离沉府愈来愈近,她的心便跳得愈发剧烈,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李含章与沉怀瑜。
回想昨日动身前往山庄之时,路途漫漫,直走得身心俱疲,现下只觉着今日车行快得异乎寻常。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西院。
刚跨入院门,便听闻消息,称卯时刚过,沉怀瑜便已经同姐姐动身赶往云朔郡,前去赴恩师卫崇的寿宴,此番前去,少说也要数日方能归来。
听闻此话,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
她脚步迟缓地走入内室,一头扑倒在往日同沉怀瑜耳厮鬓磨的床榻之上,泪水再度汹涌而出。
不知痛哭了多久,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东院之中。
沉怀瑾独坐于李含章平日整理账册的书案之前,以双手撑住额角,双目紧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懊悔与痛楚。
昨夜几番缱绻过后,他独坐食案之侧,一夜未曾合眼,始终不敢望向床榻上昏睡过去的李含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