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自思忖,此事倘若传到李含钰耳中,知晓自己竟让她姐姐去睡地铺,待回到家中,怕是自己要睡半辈子地铺。
他缓缓搁下茶盏,唇角噙着浅笑道:“大姐姐,我怎敢委屈你睡地铺呢。”
李含章闻言微微一怔,并不接他此番戏谑之言,唤如云进来铺好地铺后,便顾垂首继续拈针绣制那尚未完工的锦香袋。
沈怀瑜望着她指尖翻飞的针线,心中暗自叹服她这份过人的耐性。
此番奔赴云朔郡,一路马车同行,除启程那日二人闲话稍多,往后朝夕相对,大半时日皆是缄默无言。
每逢这般光景,李含章便取出绣针,一心缝制这方锦香袋。
见她凝神专一,他也不便出声打断,只在一旁默然望着她刺绣。
她绣活精湛,他成婚前便知道。
尚未成婚之时,祖父见他操练兵马,衣衫屡屡磨出破口,便打趣,嘱他平日里多爱惜衣裳,不然往后那精于女红的李家大小姐过门,日日要替他缝补衣衫,迟早烦得再也不愿碰针线。
一念及此,沈怀瑜不由地感慨世事难料,谁能料到最后自己真正的娘子却是她那最不擅针线的妹妹。
起初他只当这锦香袋是绣给李含钰的,偶然瞥见她于布料边角,小心翼翼绣下一个“瑾”字,方才明白此物原是为他大哥所制。
她在马车之上已经绣了三四日,好几次眼看便要大功告成,纹样精致妥帖,沈怀瑜瞧着也觉无可挑剔,可李含章反复端详片刻,不知何处不合心意,竟又尽数拆开重绣,看得他心中好生惋惜。
这般绣而拆、拆而再绣,素来精通女红的李家大小姐竟被这小小一方锦香袋迁延多日,尚且未能完工。
李含章亲手给李含钰做下的物件更是数不胜数,小到随身荷包,大到出嫁嫁衣,听闻皆是出自李含章之手。
按理来说,嫁衣理当由新妇亲手缝制,但寻常衣衫的缝补,李含钰尚且缝得针脚歪斜,更不用说针法繁复的嫁衣。
前些时日,她一时兴起想要亲手为他缝件衣物,竟连针线都穿不进针孔,最后索性撂担子不干了,被他好生取笑了一回,打趣她许是往日常常挑灯夜读话本子,久耗目力,视线早已昏花模糊,跟那八十岁老婆子无异。
即便是手艺精湛的绣娘,做成一套嫁衣,也要耗上整整半载时日。
当初两家婚事筹办得十分仓促,李含章竟独自一人,赶工绣完了两套嫁衣。
沈怀瑜也曾亲眼见过那李含钰那套喜服,针脚精妙绝伦,丝毫也不输给那些专为皇亲勋贵裁制衣饰的绣娘。
他心知李含章素来疼惜幼妹,却未曾料到竟宠爱到这般地步,连嫁衣都肯替她连夜赶制,婚期那般紧迫,其中所费的力气可想而知。
想来李含钰平日爱耍小性子,多半便是被姐姐这百般宠溺惯出来的。
这般绣有名讳的锦香袋,李含钰手中亦有一枚。
有一回,他随手拿在手中把玩,反倒被她嗔怪了一通,连声嘱咐不可弄坏。
彼时他尚且不知此物出自李含章之手,还赞叹绣工精巧,向她打听是寻哪位绣娘所作,自己也想要一枚。
李含钰闻言立时满脸得意,笑着告知乃是她姐姐亲手绣就,倘若他当真想要,不妨亲自去央求李含章,她姐姐向来心善,说不定见他可怜,便肯赏他一个。
沈怀瑜暗自回想旧事,抬眼又见李含章正凝神敛气,一针一线缝制着赠予大哥的锦香袋,许是酒意上涌,竟想着不如现下就开口求求她,求她等绣完给大哥的那份,也替自己绣上一枚。
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叩响,登时打断了他心头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屋中二人皆是微微一怔,沈怀瑜当即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谢宜珩。
谢宜珩满身酒气,面颊醺红,那双素来令沈怀瑜厌憎的眼眸,犹自不住往屋内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