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吐出这句话,余夫人清楚的感到怀里的少年微微颤了一下,那幅度不大,仿佛她这句话是枚被投进深水里的石子,在少年的胸腔里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从他贴着她额头的那一小片胸口一直往外荡,荡到肩膀,荡到手臂,荡到他正搭在她手背上的那五根手指上。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只刚刚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还没站稳便被风惊了一下,翅膀一开一合,又稳住了。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通了之后的、微微发颤的余韵。
他忽然也收紧了手臂,将她环住了。
那力道不小,像一个一直犹豫着该不该伸手的人,终于在最后一刻决定豁出去了似的,把那两条细瘦的胳膊牢牢地拢在她背上,十指交扣,掌心贴着她后腰那一小片被晨光照得温热的衣料,力气大的直接陷进了她软嫩的肉里,仿佛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散成一片被风吹走的雾。
余夫人被他这么一抱,整个人都软了。
她感觉到他那截瘦瘦的、硌人的胸膛正贴着她的额角,隔着那层粗布短褐,能听见他的心跳。
少年的心跳快了好多,像一只刚刚被追了一阵子、终于钻进了一处安全角落的小兽,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可那跳动是有力的、稳当的,像是有了什么可以靠住的东西之后,正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于是她将自己更紧地蜷进他怀里,像一枚被搁在炉边的、慢慢化开了的糖块,正一点一点地变软,变暖,变成一滩温温的、流淌不动的甜。
“还叫人家夫人?!从昨夜,人家从昨夜就……就不再是余夫人了。”她的声音低低的,从那片粗布衣襟间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把自己的名字从一枚旧印章上撬下来了的、又轻又重的释然。
她把自己那颗还微微发烫的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正在找最暖和的角落的猫,把那张被晨光和红晕浸透了的脸整个藏进了他那件旧衣裳的阴影里。
“娘的本名叫……”她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像一枚滴进水面里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漾开便被下一滴接住了。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怕说得太响了那名字便会碎掉似的,“叫曾黎。”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出来时,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想到的、像是终于把一件搁在柜顶多年的旧物取下来了、拂去灰尘、重新放进手心里的珍重。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了,只是那样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那颗还在比平日快一些的心跳声,闷闷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廓。
小笋子没有回答她。
他低着头,下巴搁在余夫人头顶那片乌黑的、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的发顶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幸福的轻轻抿住。
他环在她背后的手没有松开,只是把掌心更贴实了些,贴着她后腰那一小片因为低头而微微弓起的弧度,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停在那里没有动。
风又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桌面上那片被残酒洇湿了的旧桌布的一角,卷起又落下。
廊檐下那串旧风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几乎听不见的“叮”。
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移过来一寸,正好落在他覆在她后背的那只手的指节上,将那几枚凸起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骨节照得分明,像几枚被搁在白瓷碟里的、还没来得及打磨的玉石仔料,温润,却结实。
忽然瘦小的少年伸出手,挑起了妇人那精致的下颌。
那动作来得毫无征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的笃定。
他的手指微微曲着,指腹贴着她下颌与颈项交界处那一小片柔润的皮肤,拇指顺着她下颌的弧线慢慢滑过,像在描一枚搁在掌心里的、被水冲了很久的河卵石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在暗中总是亮得出奇的眼睛,此刻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洗过的、微微发颤的光泽。
本名曾黎的余夫人抱住少年,明明已经迎合上去的身子忽地滞了下,接着又无力的一把将他推开了些:“告诉娘,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明明有一身了不得的本领,却屈尊潜藏在这余府?!”
小笋子的眉微微蹙了一下。那蹙起的弧度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新的涟漪盖过去的细纹。
“对不起,”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那书桌上的铜镇纸,“儿子暂时还不能向娘吐露真实的身份。”
“不过,请娘相信,我对这余府上下绝没有半点儿歹意!我,我是为了报答娘,才留下来的!”少年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报答?!”曾黎愣了愣,她螓首微微侧歪向一旁,似是正在脑海中竭力搜索少年的形象。
“娘大概记不得了,去年娘去庙里上香,归来时遇上了大雨,您把自己的伞递给了一个被庙里和尚赶出来的小乞儿。”小笋子淡淡的说道,说着说着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明显。
他说完便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那样深情地望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正在慢慢地、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初雪似的,汇聚成一粒亮晶晶的、悬在眼睫尖上还没有落下来的珠子。
曾黎看着他。
她先是摇了摇头,那动作不大,像是把什么还没想明白的东西先搁在了一旁,然后又点了点头,像把那搁下的话又捡起来了,放进了一个更妥当的位置。
“娘记不得了,不过在娘心里,”她说着,微微侧过脸,把自己那一侧被晨光映得微红的脸颊轻轻贴进他挑起她下颌的那只手的掌心里,像一枚被搁进了合适凹槽的拼图碎片,严丝合缝的,“你永永远远都是娘的小笋子。”
少年望着她眼中的那一片不灭的深情,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水光终于漫过了眼睫的边界,沿着他瘦削的颧骨慢慢滑下来,留下一道极细极亮的水痕。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的唇,看着她眼底那一层像新雪初霁似的、纯净而温热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搂住她的脖领,将自己的唇,狠狠地、像一枚终于找到了归处的箭头似的,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