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偏了偏头。
“你怎么不点灯。”
乔小美的声音。
嗓子有点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瘦了,颧骨凸着,下巴尖了。
“我点灯干什么。”陈翔龙端着搪瓷碗蹲在地上,手指头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乔小美看着他的背影——灰布衫,后背上蹭了一大块泥,没戴盲人墨镜,两只凹陷的眼眶对着地上那盆洗了一半的青菜。
她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搪瓷碗接过来搁在地上。
“这房子真破。”
“是破。”
“咱爹咱娘要是知道这房子破成这样,肯定难受。”她站起来,绕到后墙根底下看了看,“院墙豁了这么大个口子你也不补,万一猪跑进来拱你菜地怎么办。”
“房子不拆了。”陈翔龙说。
乔小美的脚步停了一下。
“知道了。”
“你回来干啥。”
“我出来以后在镇上找过活。人家一看我有案底就不敢用。走了好几个地方,都一样。”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他面前,“把碗给我。”
陈翔龙把搪瓷碗递给她。她接过去进了灶房,舀水,洗碗。
“面条在哪儿?”
“灶台左边那个瓦罐里。”
她掀开瓦罐抓了两把挂面,把铁锅端下来冲洗干净,架到灶上,点火烧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矮桌边吃完了那碗面条。吃完以后乔小美把碗筷收了。
“地里的草都长疯了。明天把墙也补了。”
“你以前最怕回村里。”陈翔龙靠在椅背上。
“是啊。”她顿了顿,“可城里也没我的地方了。我不嫌弃你,你也别嫌弃我。咱俩就在这儿凑合过吧。”
她走到他面前,把他从藤椅上拉起来。
“我吃饱了。你呢。”
陈翔龙伸出手指头摸到她的脸。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
“你还是以前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把他推开。“别摸了,脸上全是土。”
第二天,陈翔龙拄着盲杖走到院里,听见乔小美正蹲在院墙豁口那里和泥。
砌墙的土坯摞在旁边,她拿着泥抹子在砖面上来回刮,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跑调跑得厉害。
哼两句就笑一下,笑完了接着哼。
“你还会砌墙。”
“我什么不会。”乔小美头也没回,“以前你在街上打架,院墙塌了半截,你瘸着腿说第二天修。第二天你又出去打架了。后来我自己砌的,砌得比你还直。”
陈翔龙靠在门框上,手指头在盲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记得了。那几年他不是在医院缝针就是在街上喝酒打架,院墙塌没塌,真没注意过。
“那时候你多大。”
“很赞哦十六岁就会很赞哦,十八岁偷户口本跟你结婚。现在想想,那时候胆子真大。”
她把最后一块土坯砌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叉着腰看着那截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