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落在我头上。
那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从额前往脑后慢慢地梳着,那指尖凉凉的,那指甲轻轻的,从头皮上划过,像春风,像细雨,像小时候——我记不清了,那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这一刻,那手在我头上梳着,那凉凉的指尖在我头皮上划着,那记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不是记忆,是感觉,是那种被人抚摸着、被人疼着、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她从我的额头梳到我的脑后,从我的脑后梳到我的耳侧,从我的耳侧梳到我的脖颈。
那手指在我耳廓上慢慢画着圈,那耳廓很薄,那指尖的热度透过去,从耳朵传到里面,热热的,痒痒的。
她的手移到我脸上,那指尖在我眉骨上轻轻滑过,从我左边的眉梢滑到右边的眉梢,从那眉间的皱纹上滑过去。
那眉间的皱纹是刚才皱眉皱出来的,被她那一滑,像是滑平了。
接着她的拇指按在我太阳穴上,轻轻地、缓缓地揉着。
那揉不是揉,是按,是那拇指在那薄薄的皮肤下面那细细的骨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那力度不大,可那酸从那太阳穴扩散开来,扩散到整个眼眶,扩散到整个额头,酸酸的,麻麻的,又酸又麻,又舒服。
“闭上眼睛。”她说。
我乖乖照做。那橘黄色的光透过眼皮,暖暖的,红红的,令我无比的舒服。
刘燕那纤细的手指又从我眉心滑到鼻梁,从那鼻梁滑到鼻尖,从那鼻尖滑到人中的那道浅浅的沟,从那沟滑到上唇,停在那上唇的唇珠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唇珠上还沾着她的味道,咸咸的,甜甜的,是刚才那吻留下的。
她的手指从那唇珠上移开,移到我嘴角,那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那指尖在那口子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那翘起来的皮,不疼。
然后,她的手指又回到了我的头发里。那手在那发丝间慢慢地、轻轻地穿行着,像一条鱼在水草间穿行,不急不缓,没有方向,也不需要方向。
那梳着梳着,我的身子软了。
那刚才泄空的、酸软的、没有力气的身体,那烫得发慌的、不知道往哪里躲的脸,那砰砰跳的、跳得人心烦的心,全在那一下一下的梳弄下,软了,慢了,安静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很小的时候,久到记不清是几岁了,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妈妈坐在床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
那手凉凉的,我抓住那手,不肯放。后来烧退了,那手也没了。
妈妈去了法院,去了法学院,去了那些没有我的地方。
那凉凉的、放在额头上的手,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知不觉我的眼泪从那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细细的,热热的,顺着那眼角,流进那头发里,流到她那奶白色的家居裙上,洇开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像一朵花,慢慢地开着。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动起来了,还是那样,从前往后,从额前到脑后,慢慢地梳着。
那力度没有变,那节奏没有变,好像她什么都没看见,好像那眼泪不存在。
可那拇指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我的眼角,在那湿润的地方轻轻擦了一下,把那新流出来的眼泪擦掉了,把那还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蹭掉了。
“好啦,小笨蛋!”她说。那声音很轻,从那头顶传下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软软的。
可我的鼻子却更酸了。那眼泪流得更凶了,从那眼缝里涌出来,止不住,也不想止。
那手还在我头发里,那指尖还在我头皮上划着,那拇指还在我眼角擦着,那擦不完的,那眼泪太多了,那拇指太小了。
那头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软软的东西,像那橘黄色的灯光,暖暖的,把那整个人笼在里面,从那头发尖笼到那脚趾甲,笼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的。
她弯下腰,那嘴唇落在我额头上,那嘴唇软软的,糯糯的,像一片花瓣,像一口气。
那嘴唇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于是我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鼻子不知什么时候也不酸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样,从那骨头里往外透着懒,透着乏,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累又舒服的、想要睡过去又舍不得睡过去的滋味。
忽地在我平静祥和的内心烧起了一团火,烫的我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我先看到了她的下巴。那下巴圆圆,从那弯弯的嘴角延伸下来,那弧线很柔,没有棱角,像一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那下巴的皮肤白白的,细细的,能看见那下面那极淡极淡的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最细的河流。
然后我看见她的脖颈。那脖颈不长,可那线条很美,从那下巴往后,拉出一道缓缓的、柔柔的弧线,隐入那家居裙的领口里。
那领口不高不低,可那胸太满了,把那奶白色的布料撑得鼓鼓囊囊的,领口下面那道沟,在那橘黄色的光里,像一道幽深的峡谷,那沟的两侧,是那饱满的、圆润的、沉甸甸的弧线。
于是我的目光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