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母亲站在校园门口,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像一棵刚刚被扶正的小树苗。
第三张照片,一下子清晰了不少。
那是她的初中毕业照。
她穿着白色衬衫配浅蓝色连衣裙,头发已经留长了,扎成一条马尾辫。
她的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日后的轮廓,却还没染上后来的冷意。
她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一只还不确定要不要展开翅膀的蝶,看着镜头的方向。
第四张照片里,她的轮廓已经非常接近现在这个模样。
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站在一对年轻夫妇中间——她的父母,我的姥爷姥姥。
她站在那幅青蓝色的山水背景墙前面,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垂在肩头,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想笑之间的、青涩的、明亮的弧度。
妈妈捧着照片,目光从那张碎花裙的小女孩移到了那张白衬衫背带裙的小学生,又从那张老槐树下的初中少女移到了那张站在父母中间的、微微笑着的少女。
她的目光在每一张照片上都停了一会儿,像是她在用目光重新认识每一个过去的自己。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睑边缘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红,那红从她眼角的边缘蔓延开来,像一层被水浸润过的宣纸。
她没有流泪,那层红只是在那里停着,像是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又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她站在父母中间的照片,那被水磨石地面和褪色背景墙包围着的旧时光,正从那张边缘泛黄的纸片上朝她涌来。
她把那几张照片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捧着一叠被风翻动着的旧信。
她的指腹轻轻抚过那张她梳着小辫子的照片边缘,像是在触碰一段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路。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哑,却像是被这暖黄灯光浸软了,从她微微湿润的唇间轻轻溢出:“你从哪里找到的?”
“当然是从姥爷那里拿的,”我说,“其实啊,这次旅行都是为了妈妈你!这影楼今晚被我们包下了!”
我说着凑到母亲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蜂腰:“我,我们想和妈妈你一起,把那些照片再拍一遍,让你重新回到十八岁!”
妈妈的娇躯突然愣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二狗子一眼。
那目光里有层淡淡的波光,还有一层她不愿意让它落下来的、薄薄的、温热的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就被她收住了的笑。
“胡闹!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忙!”她吐出一句埋怨,可却把那些照片轻轻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那褪了色的山水背景墙在她身后静静地立着,那被时间洗过的物件们散落在灯光下,像是也陪她一起细细辨认着那些照片里轮廓模糊的自己。
她的眼角那一层薄薄的红,在那暖黄的灯光下,终于缓缓地、无声地化开了。
接着,她一把将我们搂住了。
那动作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松开了,她不想让那松开的东西再合上。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头,又环过二狗子的肩头,把我们两个都收进她那被旧照片和暖黄灯光包裹着的怀抱里。
她的脸埋在我们之间的空隙里,我能感觉到她那微微湿润的、温热的脸颊贴在我的肩侧,她的呼吸带着一种刚刚从喉咙深处提上来的、还没有完全平复的轻颤。
她什么都没有说,可那拥抱的分量里,有着比任何言语都要沉的东西。
就在这时,二狗子踮着脚尖从妈妈肩头探出脸来。
他的嘴唇贴着母亲的耳廓,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破什么似的:“马上就是娘的生日啦……良子和我想给您拍一部写真集。”
他的气息吹在她耳际,惹得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却没有躲开。
“良子说要把这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人给照下来!”他的声音落下来,像石子轻轻沉入深水。
我忙接上他的话,在那安静下来的灯光里补了一句:“也是这世界上最最性感、迷人、销魂、妩媚的——妈妈!”
当我的声音落进她耳中时,我看见她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
那张被泪水润湿的脸上,那红像被水洗过的胭脂一样,从她的脸颊缓缓地、不容忽视地洇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等着自己做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