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挺好的,你别挂心。你也要好好的,听见没有?
芸。
信纸的下半部分,有一片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字迹晕成模糊的一团——那是眼泪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哭得连纸都洇湿了,却还是工工整整地写下“我挺好的”。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第二封:
建国:
今天街上有人结婚,新娘子穿红裙子,可好看了。我想起咱们结婚那天,你穿着囚服,我隔着玻璃看着你,心里也跟穿了红裙子一样高兴。
他们都说我傻,我不傻。我知道我等的人是谁。
明明昨天问我,爸爸长什么样。我给他看你照片,他说爸爸真帅。我笑了半天。
等你回来,咱们一家三口,拍张照片吧。
芸。
第三封:
建国:
今天下雨,巷子口那棵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枝子。我想起你以前最爱在树下抽烟,我老说你,你说就抽一根。
我攒了三个月工资,想给你买条新裤子,可探视的时候不让带,我就把钱存着了。等你出来,咱们买条好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芸。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一封一封,全是这样的信。
每一封都问“你在里头冷不冷”,每一封都说“我挺好的”,每一封的落款都是“芸”,每一封的信纸上,都有被眼泪洇开的痕迹。
她写了好多好多封。从爸爸入狱那一年,写到现在,写了快二十年。她每一封信都写“等你回来”,可那个男人,一天都没有回来过。
我的眼眶烫得厉害。我把信纸轻轻放回去,指尖发抖,碰到了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法院寄来的,白底红字,右下角印着法院的名称和地址。
上面的邮戳是——3月20日,七天前。
封口已经被拆开了,拆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对折的公文纸,一份更薄的、盖着红章的文书,还有一张——体检报告。
我先展开公文纸。纸是A4的,打印的铅字冰冷整齐:
沈建国亲属:
罪犯沈建国,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服刑期间认罪悔罪,表现良好,经裁定减为无期徒刑。
现因身患重病,病情危重,根据《监狱法》有关规定,准许家属前往探视,特此通知。
(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七日内,持本通知及有效证件,前往XX省XX监狱办理探视手续。)
最后一行字,被妈妈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道线,画得那么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七日内,持本通知及有效证件,前往XX省XX监狱办理探视手续。)”
七日内。3月20日收到通知,七日内办理探视。今天是3月27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探视。准许探视。爸爸……病重了。病情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