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从我眉眼扫到鼻梁,又从我嘴角扫回眼睛,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儿子,像是想从我的脸上找到那个男人的影子。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明明……妈跟你说……妈这辈子……就你爸一个人。他没了……妈不知道……妈不知道往后……该怎么活啊……”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我胸前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哭得那么安静,那么用力,像要把十九年攒下的眼泪,一次全部流干。
她哭得那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像怕吵醒那个睡在信纸里、睡在旧衬衫里、睡在她十九年的等待里的男人。
我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我们的皮肤相触。
她的额头是冰凉的,带着午睡后微微出油的潮意,我的额头是滚烫的,像烧着一团火。
两种温度隔着薄薄的一层皮,互相焐着,谁也没能焐热谁。
我们的鼻尖几乎相触。
我能数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左眼四颗,右眼三颗,每一颗都圆滚滚的,盛满了午后的光。
我能感觉到她滚烫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带着咸涩的水汽,一下,一下,急促而凌乱。
她的嘴唇离我那么近,近得我能看见那两片薄唇上细小的纹路,和被咬出的、还没消下去的牙印,近得只要我稍微低一下头,就能触到那两片被泪水浸湿的、微微颤抖的唇。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妈,你听我说。”
她怔怔地看着我。泪水还在往下淌,可她的目光停住了,像是被我的声音钉住了一样。
“爸让你重新活——不是让你去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让你好好活,是让你替他活。他这辈子没活够的,你替他活。他欠你的,你替自己活回来。他让你找个好人——你找不着,没关系,你有我。我是他留给你的。他把自己活不成的那份,全部留给了我。”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拼命摇头,摇得碎发乱颤:“可是明明……妈不知道……妈不知道没有他……该怎么……”
“有我。”我说。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下巴上,欲坠不坠,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你还有我。”我握紧她的手腕,握得那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的体温渡进她冰凉的皮肤里,“爸走了,你还有我。我是他留给你的。他让我替他,好好陪着你。你等了他十九年,往后——换我陪你。”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光。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移开了一角,久到那道光影从她肩头爬到了她手背上。
然后,她终于再也忍不住,重新把脸埋进我的胸膛,放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
她的哭声从胸腔深处涌出来,嘶哑、破碎、撕心裂肺,像一头受伤的兽。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哭得那两团乳肉贴着我胸膛剧烈起伏,挤压得我肋骨发疼,哭得我的衣服彻底湿透,湿得能拧出水来。
她哭得那么大声,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九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说不出口的绝望,全部哭出来。
她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建国……建国啊……你看看咱儿子啊……咱儿子长大了……他跟你一样……他跟你一样知道疼人啊……”
我抱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的眼泪浸透我的衣襟,任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背,任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框一直延伸到樟木箱边,延伸到那一地散落的信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