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妈妈坐在灯下。
那沓纸摊在桌上,摊了一桌。
表格填了一半,姓名那一栏空着。
她捏着红笔,笔尖搁在纸边上,一直没落下去。
墨是干的。
我写完作业,抬头看她,她还坐在那儿。
我记着柴校长那句话:厂里的事,掺和多了,对谁都麻烦。
……
老徐被铐走的第三天,家属院墙根的话换了个说法。有人蹲着,压低声音:“小北站到最前头了。”
“啥意思?”
“老徐给铐走了。他把老徐没说完的话,接上了。”
我不信。放学,我过了老石桥,又往厂门口走。人墙比前几天厚,里三层外三层,我挤不进去,站在外圈,顺着人缝找那件蓝工装。
找见了。爸站在最前面,正对着厂门,背对着我。人墙挡着,我只能看见他半截后背。旁边有人往爸手里塞烟,爸接了,没点。
爸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侧过身来。我看见那件蓝工装的左胸,空了。
我没挤进去,也没喊。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去翻樟木箱。锁扣按死了,开不开。我拽了两下,纹丝不动。从那天夜里起,没人再开过它。
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中是爸白天站在厂子门口的样子。奖章在箱子里锁着,人站在最前头。
……
过了两天,爸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放学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人墙还在,爸还在最前头,我没过去。回到家,妈妈在灶间忙,锅里的热气顶着锅盖。
爸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听见院门响,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堂屋的灯亮起来,亮到很晚。
我本来已经躺下,屋里黑着,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光,细长。我睡不着,数着那道光,数到一百多下,堂屋的话就漏过来了。
妈妈的声音,头一回压不住:“你有老徐豁得出去,你有儿子啊。你堵在门口,他们认得你是谁?明天他们照样过日子,你呢?”
爸的声音闷:“那名单上也有爹。”
妈妈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响起来,很响,很久,没有停的意思。
碗碟声停一会儿,又响起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没个准。
我把被子蒙住头,还是盖不住。
我闭上眼。红纸上爷爷的名字,爸空了的左胸,妈妈没落下去的红笔,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挤着,谁也压不过谁。
妈妈话变少了,照常去城关一小上班,照常批作业。柴校长那沓材料,被收在抽屉里,没看她再碰过。
下岗的风落在家里的头一天,是从碗碟声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