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问她:爸呢?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说:快了。声音发着颤,一个字一个字的。
过了两天,又去找柴校长。我没跟进去,在大门口等。回家路上妈妈一句话没说。进了门,才说了一句:你爸的事,还得再想法子。
又过了几天,爸还是没回来。妈妈出门的次数少了,回来得早了,回来就坐着,不挪地方。
有天夜里,我听见她跟爷爷在里屋说话。隔着门,我只听清一句:就剩医院那一处了。
礼拜天,妈妈说:上医院。
穿制服的人那句话我记着,他说伤者不谅解,案子就得往重了办。
妈妈换了双干净的鞋,去叫爷爷。爷爷没说话,从里屋出来,去墙根推自行车。
我说:我也去。
妈妈回过头:你在家待着。
爷爷也开口,声音低着:听你妈话,别去。
我站在门口,等他们的背影拐过巷口,才从门后头出来,撒腿就跑。
老石桥那段,两条腿追不赢两个轮子,跑得我嗓子眼发咸,不敢快,又不敢慢,怕跟丢了。
妈妈在前头,爷爷在后头,谁也不说话,一下一下蹬着。
我不敢喊,怕一喊,他们回头撵我回去。
到了县医院,等他们支好车进了楼,我才进去。
走廊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远远吊在他们后头,看他们进了一间病房。
等门在里头带上,我才敢挪过去,身子贴在墙边。
妈妈的声音从里头出来,闷闷的,一句接一句,说了不少,声音不高。
我贴着墙,前头的没听清,只抓住后半句:……他猪油蒙了心,对不住你。疤子兄弟,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里头没动静。妈妈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医药费我们认。你说个数,我回去凑,砸锅卖铁也凑给你。
又静了一阵,才有人应,声音横得很,一句一句砸过来:早他妈干啥去了?
老子躺这多少天了?
求了不少人吧?
不怕告诉你,三爷看上的生意,还没人敢伸爪子!
你男人要还想出来,得找我大哥谈,明晚上去金都夜总会,报我疤子的名号会有人带你去找三爷。记住咯,死老头子别跟着碍事!
妈妈没接话。我在门外,猜她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扒着门缝想瞧一眼这个说话的人,只隐约看到爷爷半个身子。爷爷还靠着墙,脸上没什么,就是手里的烟,哆嗦半天没送到嘴边。
夜,蝲蝲蛄在叫,我躺在屋里正发呆。院门响了,窗子飘进一阵酒气,混着一股香粉味儿。
灶间还亮着,爷爷在烧水,锅里冒着白汽。
他从下午就开始烧,灶膛里的柴添了一回又一回。
听了门口的响动,一言不发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严了。
我睡不着,盯着窗格子。
蛛网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了只蛾子,小小的,翅膀贴着身子,挣了两下却越裹越紧。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网上一线白。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里屋的水声,隔一阵,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