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唾沫落在爸脚前。爸没看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把纸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接着念。念到工龄两个字,顿了一下,又往下念。
我站在路边,手心全是汗。我想喊一声爸,没喊出来。
爸念完了,把纸叠好,装进裤兜,拍了拍。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工人不说话,看着他。
他也没看谁,往台阶边走。
走了两步,看见我,站住了。
爸吸了一口,抬头看我:你咋来了?
我说:溜达。
爸没再说话,把烟抽完,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吧。
我跟着他往厂门外走。
走到厂门口,我回头看,车间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吊车的影子耷拉在地上,长长一条,压着那摊唾沫。
工人散了,废料还在拉。
进了八月,爸变得行踪不定,不知道是在哪家做工作。
常有个外地人来巷口找爸说话。
那人我撞见过一回。
花衬衫,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就停在巷口。
说话南方口音,又混着北方的腔调,听着别扭。
天擦黑,我蹲在墙根找知了猴。
地上有小眼儿的,拿指头一抠,洞口就大一点。
正抠着,巷口一声喇叭,短的。
我抬起头,看见那辆桑塔纳又停在那儿,那人靠在车门上,爸就在前面一点。
那人把烟叼在嘴上,点了火,吸了一口。他说话声音忽高忽低,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又吹散。有一句我听清了,他说:让你当组长……
组长两个字一出口,他的声音就压低了。后面又飘过来几个字:南边钱,都被风刮散了。
爸没说话,站在那儿听了半晌,转身回来了。
进门,爸一声不吭。头发乱着,说不清是风吹的,还是自己抓的。妈妈在灶间门口站住,看了他一眼,问:又是那个方……
爸打断她:没事。
可不能再两面三刀,那个刘三你知道的,手段可狠!妈妈的声音打着颤,再不敢往下说。
她回了灶间。灶间里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听着乱七八糟的。
有一回夜里我都睡下了,听见院门口有人按喇叭,两声短的。我爬起来,扒着窗户看,院子门开了,爸出去了,上那辆车走了。
那天夜里,爸天快亮才回来。我听院门响,听见爸进屋的脚步声,一步重,一步轻。灯没开,屋里黑着,听他脱衣裳,脱了老半天。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二蛋说了。二蛋说:那是方老板,县城做钢材生意的,财神爷找你爸干啥?
我说不知道。
二蛋也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他蹲在河滩上抠蛤蜊,后脖子叫太阳晒得通红。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爹说,方老板手笔可大,谁沾上谁沾光。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是听我爹瞎说的。
那几天爸回家很晚,头发乱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