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时习以为常的洗脸、擦手、排尿,如今竟成了需要特殊筹划的事情。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高玲玲晚回来了几个小时而已。
吴默村忽然意识到,他自以为稳固的生活根基,他近来开始享受的、甚至是自鸣得意的生活方式,到头来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与高玲玲之间的联结日益紧密,她整个人似乎都围绕着他来运转。直到高慧的出现,他才蓦然意识到,她并不是只有一个维度。
和他一样,她也有自己的家庭与牵绊,也有不同侧面的纠结与挣扎,也有各种难以言说的商量和妥协。
吴默村看向墙角那个“委屈”的轮椅,想到了王忠田对他的宽容,杨乐山的倔强和真诚,贺梅毫不避嫌的诚挚,以及高玲玲对他近乎宠溺的纵容。
但正如杨乐山有黄怡真,高玲玲也有高慧,这些人对他再关爱有加,他仍然只是他们生活中的一个维度而已。
他也同样,虽然瘫痪在床,但他有诊所,有好多习惯了有问题就去看他的病人,有远在天边的儿子,有深埋心底的挚爱······
吴默村用双手撑起身子,移到床边,拉过旁边那把椅子。他俯身探出去,双手支在椅子上面,试图向外拉动自己的身体。
他刚一用力,猛然感到脑袋发晕,双臂发软,先是上半身,接着带动麻木的双腿,重重地摔到床下。
他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低估了几个月瘫痪在床,对自己身体机能所造成的侵蚀。
听到这边稀里哗啦的声音,高慧匆匆忙忙跑过来,只见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精赤着下身躺在地上,两条瘦腿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叠放在一起。
仅仅愣了一下,高慧就冲到吴默村身旁,急切地问,吴叔叔,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别怕。看到高慧已经要哭出来,吴默村顾不得难堪,先强自镇定,出声安慰女孩。
看到吴默村确实不是要死了,高慧长出一口气。吴默村马上又说,你去那边柜子里拿个浴巾过来。
高慧这才想起了男人的不雅,红着脸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转身去拿浴巾。
吴默村把浴巾胡乱系到自己腰间,控制住对自己的气恼,先就事论事,尽可能平静地说,麻烦你先扶我到床上去。
没想到高慧的力气还不小,也可能是现在的吴默村身体很轻,把他挪回到床上,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困难。
吴默村不敢再用力,躺回床上的他依然脑袋发晕。高慧呆呆地望着他,等着他进一步的安排。那神情,看上去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说,先帮我盖上被子。
像是为了防止闻听此言的被子溜掉,高慧动作麻利地抓住被子,盖到男人身上。
吴默村又说,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袋子倒掉。
看到悬在床边装满咖啡色液体的袋子,高慧终于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眼圈一红,低下头默默地摘下袋子走去卫生间。
重新挂好袋子,高慧很用力地说,对不起,吴叔叔,我不懂应该做什么。
吴叔叔你有事就叫我,没关系的。
我妈和我说起过你,真的,我妈妈······我感到这一段时间我妈妈变了好多。
吴默村心中酸楚,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对高玲玲的依赖,竟反过来让她转变了生活的态度,为高慧竟然觉得有义务照顾他。
他盯着高慧,加重语气说,今天这件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要告诉你妈妈。
好的,我不会说的。高慧缓声答道,又看着吴默村迟疑地问,吴叔叔那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我没事。吴默村动了动被子下面的左手,肿胀的食指已经无法弯曲。就是有点累了,你过去看书吧,我要睡一会儿。
那有什么事您一定要喊我。
嗯,放心吧。
高慧已经走到门口,吴默村突然想起了什么:高慧。
女孩又转回到床边。
你······麻烦你把那条浴巾拽出来,还放回到柜子里。
是呀,不想让高玲玲知道,就要消灭罪证。
高慧红着脸,拉着浴巾一角。吴默村用力地稍稍侧过身体,仅让屁股朝着女孩这个方向。两人配合著,没用掀开被子,总算把浴巾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