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一过,打谷场上的人就散得差不多了。
老头老太太们拎着板凳回了家,小孩子们被大人拽着耳朵拖走了,女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她们知道接下来要演的是什么,有些人走得很快,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沾上脏东西;有些人走得很慢,走到场边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留下的是一群青壮年男人,还有几个半大的毛头小子混在人群里,三三两两地蹲在场边抽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群饿狼的眼睛。
马福顺走到台前,把两盏汽灯灭了一盏。
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台上半边明半边暗,幕布上晃动着模糊的影子。
这半明半暗的光线像是给整个打谷场罩上了一层纱,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劲儿。
男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挪,原本蹲着的站起来了,原本站在后面的挤到了前面。
有人把烟叼在嘴角,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等一顿大餐。
水仙换了装。
她不再是秦香莲的青布衫。
她穿的是一件大红大绿的绸缎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胸脯,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绸缎袄的料子很薄,贴在身上,把腰身和胸脯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踩脚裤,把两条腿绷得紧紧的,走路的时候能看到大腿上的肉微微颤动。
她的嘴唇重新涂了口红,比刚才唱秦香莲时更红更艳,像是含着一口血。
她往台上一站,还没开口,台下就炸了锅。
“哎哟我操!”蹲在第一排的一个光膀子大汉一拍大腿,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这才是真家伙嘛!刚才那个秦什么莲哭哭啼啼的,看得老子都快睡着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李老三你急啥?人家还没开始唱呢你就硬了?”
李老三回头骂道:“去你妈的!你才硬了!老子就是觉得这娘们带劲儿!”他嘴上骂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台上那个红袄女人。
他的嘴唇上沾着一片烟丝,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半张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台上,马福顺在台侧敲起了梆子。
笃笃笃,笃笃笃。
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有股说不清的黏糊劲儿。
那梆子声不像是给唱腔打拍子,倒像是在敲一扇门——一扇通往男人心底那道暗门的门。
水仙开腔了。
她唱的不是《秦香莲》,也不是《穆桂英》,更不是任何一台正经戏台上能听到的曲子。
她唱的是“粉戏”。
唱词粗鄙直白,带着赤裸裸的性暗示,每一句都像一根羽毛,在台下那些男人的心尖上挠,挠得人心痒难耐。
“正月里来是新春——很赞哦灯下等郎君——”
“等郎君”三个字被她拖得又长又软,尾音往上挑,挑得台下的男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啊等啊等不来——奴家心里好难挨——”
她唱“难挨”的时候,两只手从腰间缓缓滑过,指尖在肚子上轻轻画了个圈。
那不是戏台上的程式化动作,那分明就是女人在床上等人时的样子。
她一边唱,一边扭。
她的腰很软,扭起来像一条蛇。
灯光把她扭动的影子投在幕布上,放大了几倍,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幕布上的影子比真人更大更朦胧,扭动的时候,腰肢的曲线被拉得夸张而变形,像是从男人最深的那场梦里走出来的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