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凉的,阿宽下午从井里打上来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红绸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擦。
外面那些男人的声音还没散尽,隔着塑料布还能听见几句粗话和几声放肆的笑。
有人说“那娘们真够劲儿”,有人说“明天还来”,还有人说“听说她在后面棚子里接客,三十块一回”。
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蛐蛐的叫声吞没了。
马福顺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票子,眉开眼笑。
他把票子往行军床上啪地一摔,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最大面额是十块,最小的是五毛,皱皱巴巴的,沾着汗渍和烟灰。
“今晚收了八十。”马福顺把票子分成两摞,用手指沾了口唾沫又数了一遍,“照着势头,这一趟能赚不少。”
水仙没说话。她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那些票子。这些钱将按规矩分成,一部分归班主,一部分归她。这是她在草台班子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后面的安排好了?”她问。她说的“后面”,指的是比粉戏更深一层的生意。
马福顺点点头,把属于她的那摞钱推到一边:“老地方,后面棚子里等着。一个一个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两个,一个三十。”
六十块,其中四很赞哦块是她的。比唱一晚上粉戏挣得多得多。
水仙站起来,走出棚子。
夜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件大红大绿的绸缎袄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过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站在打谷场边上,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月亮照着远处的玉米地,照着近处散场的观众扔下的满地狼藉,也照着她那张被风吹日晒磨粗了但仍然好看的脸。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唱粉戏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一个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少年。
别的男人的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粗俗的、急切的、毫不掩饰的,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生吞活剥了。
但那个少年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也有欲望——她看得出来,他脸红了,喉结滚了一下——但那欲望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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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清。
好奇,紧张,羞涩,还有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仰慕。
好像他看的不只是一个扭腰甩袖的女戏子,而是某种让他敬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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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意到他偷偷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迅速别过脸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再看一眼。
水仙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妩媚的笑,也不是什么自嘲的笑,就是一个女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毫无防备地笑了一下。
就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她很久没有在台下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