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癞子整个人往后翻过去,顺着陡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他滚了两三圈,右腿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膝盖咔嗒一声错位了,疼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他想抓住什么——草根、石头、酸枣刺——但那些东西在他手指头碰到之前就从他手心里滑走了。
最后一声惨叫还没出口,人就砸进了水库里,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
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
他扑腾了几下把脑袋探出水面,两只手拼命拍水,嘴里含混地喊着救命。
他看见福生站在坡顶上看着他,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他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了,像一根被泡烂的木头拖在身后。
酒劲加上呛水,他扑腾了没几下就觉得浑身没力气了,手指头在水面上抓了几把,指甲缝里全是泥,然后慢慢沉下去。
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然后是几圈涟漪,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那顶帽子在水面上漂了几下,慢慢浸透了水,也沉下去了。
福生站在坡顶上往下看着,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步。
等到水面彻底平了,他把扁担扛在肩上,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揣进兜里,转身走进树林。
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他身上。
那天傍晚,大凤把磨坊的门锁了,把瞎骡子牵回牲口棚,站在院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代销店门口那几个下棋的老头收了棋盘,各回各家了。
王婆子端着簸箕从巷子口走过去,看见大凤站在院门口,扯着嗓门喊了句:“满仓媳妇,你家那个帮工呢?今天咋没见他?”
大凤端着簸箕从磨坊里出来,正碰上王婆子端着一簸箕菜干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王婆子看见她就站住了,伸着脖子往磨坊里瞟了两眼。
“你家那个帮工呢?咋没看见他?”
大凤把簸箕搁在磨盘上,拿围裙擦了把手:“去镇上买面粉袋子了,还没回来。”
“买袋子买了一天?”王婆子把菜干簸箕往腰上一夹,眉毛挑得老高,“别是拿了钱跑了吧。你给了他多少钱?”
“两块。”
“两块!”王婆子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上回我就说这人看着不像好人,你们不信。这下好了,钱没了人也没了。两块够买多少盐了?够你们吃半年了!”
大凤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说:“跑就跑吧,反正就两块钱。这两块钱他拿去也发不了财,我丢了两块也穷不死。就给他当了半个月工钱—人家干了二十来天活,筛面推磨劈柴扛袋子,两块不算多。”
王婆子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说了句“你倒是想得开”。大凤说不想开还能咋的,还能瘸着腿去追他不成。说完转身进了院子,把院门虚掩上。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大凤看着巷子尽头那条空荡荡的土路,日头已经偏西了,麻雀在地上啄玉米粒,风一吹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跟每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模一样。
“人不会回来了。”大凤说。
满仓嗯了一声。
几天以后,水库下游的芦苇荡里浮上来一具尸体。
是个捞鱼的老汉先看见的。
他大清早推着板车去收拦河网,远远看见芦苇丛里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以为是死猪,拿竹竿捅了一下——捅出来一只人手。
老汉吓得竹竿一扔,板车都不要了,连滚带爬跑回村里报信。
派出所的人来了,把尸体从芦苇丛里拖上来。
泡了好几天,脸被鱼啃烂了,认不出是谁。
右腿往外撇着,小腿上有道歪歪扭扭的旧伤疤,拿手一摸,里头有硬邦邦的东西顶着——钢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