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不回头也能认出来。
老胡靠在院门框上,方脸,三角眼,肚子比几年前大了两圈,皮带勒在肚腩下面,灰布褂子撑得扣子随时要崩开。
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背着手站在巷子里。
大凤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哟,胡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胡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晃了晃:“磨坊那块地是队里的。现在队里要收回,要盖仓库。这是通知。”
大凤没接那张纸,靠在磨盘边上:“那块地我们用了十几年了,年年交租金。怎么说收就收?”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队里的决定。”
“队里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老胡把纸折好揣回兜里,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背着手东看西看。
走到磨坊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看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道里。
他回过头来,声音压低了:“当然,你要是会办事,这事也不是不能通融。”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
他比老胡高半个头,虽然瘸着一条腿,但肩膀宽手臂粗,站在那里像一堵歪着的墙。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跟大凤说话呢。你推你的磨去。”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老胡往后退了半步,身后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往前站了站,被满仓拿眼一扫又缩回去了。
大凤把手搭在满仓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转过来面朝老胡,脸上挂着笑。
那笑不是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全是冷的。
“胡主任,你儿子在镇供销社上班对吧。听说最近在跟供销社主任的女儿搞对象,人家还不知道他爹当年是怎么当治保主任的。你调戏军属的事,你半夜把人家媳妇堵在屋里的事,你拿皮带抽人把人腿打断的事—这些事过去十几年了,也不是没人记得。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镇上找你儿子,找他对象,找供销社主任,把我当年在生产队那间破屋里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们听。”
老胡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鬓角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大凤往前迈了一步,她比老胡矮半个头,但这一步迈出去老胡往后退了两步,“你要是非要收这块地,你收。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你当年干的那些事,有没有人证物证,你心里清楚。我不但有物证—你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口袋还在我柜子里搁着。你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老胡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不是镇定,是被人掐住了七寸之后拼命想挤出镇定但没挤出来的那种空。
他转身就走,走到巷子里回头扔下一句:“你这张嘴,早晚得吃亏。”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跟上去,脚后跟溅起的泥点子甩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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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手在发抖。满仓拄着棍子走到她旁边,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口袋,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大凤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他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口袋早就拆了纳鞋底了。但他不敢赌。他这种人干的坏事太多,自己都记不清留了多少把柄。你吓他,他就怕。”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再来呢。”
大凤没说话。
那天晚上石头睡了。正房里油灯还亮着,大
凤坐在炕沿上给石头补校服,扣子缝好了,拿牙把线咬断了,又把书包带子断的那头掖进去缝了两针。